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嘴角带着笑,那种“我知道但我不说”的笑。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指甲又掐了一根豆角,啪的一声脆响。
林晚星进屋,奶奶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青烟从锅里冒起来,被油烟机吸走了大半,剩下的飘在厨房里,呛人的。奶奶穿着那件灰色的围裙,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几缕碎发掉在脸旁边,被热气吹得微微飘动。
“则安送你回来的?”奶奶问。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菜的熟度她不用看就知道,凭声音听。
“嗯。”
“让他进来吃饭啊,怎么走了?”
“他有事。”
奶奶从厨房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窗口对着院子,院子里只有二婶在择菜,墙角的桂花树一动不动,外头的巷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奶奶转回去继续炒菜,锅里的菜已经熟了,她关了火,把菜铲进盘子里,锅铲在盘沿上刮了两下,把剩下的汤汁也刮进去了。
林晚星上了楼。楼梯的木板吱呀吱呀响,她踩得很轻,声音还是有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亦步亦趋。
回到房间,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椅子是木头的老式椅子,椅背上有雕花,磨得光滑了。她躺在床上,床单换了,蓝白格子的,新洗过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超市那种香精很重的洗衣粉,是奶奶用的那种老牌子,味道淡淡的,干净的。
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这么多年了,没变长也没变短,就那样挂着。她小时候怕它会掉下来,用透明胶带粘过,粘不住,后来就不管了。现在看着它,觉得它像是这个房间的一部分了,没有它反而不习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套子也是新换的,棉布的,柔软,贴着皮肤很舒服。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不是空的――是他在老宅里工作时候的样子。
他蹲在地上摸柱础,手指头在砖面上慢慢地摸,指腹蹭掉灰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抚摸什么东西,不是在检查。他爬阁楼的时候,她站在底下,仰着头看他,他的脚踩在木梯上,木梯发出吱吱的声音,她怕那个梯子会断,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从阁楼上下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灰,灰白色的,她看见了一直没说。
她还记得他低头量尺寸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他的后颈晒得比脸黑一点,肤色不均匀,可能是常年在工地上跑的原因。那个位置,衣领遮不住,太阳晒得到,留下了印记。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儿,没跑。
她不知道为什么记得他的后颈。
那么多细节――他说的话,他的动作,他衣服上的灰,他手指头摸柱础的力度――她都记得。但后颈这一个细节,像是被单独挑出来,放大了,放在脑子里的一个显眼的位置。每次回想他在老宅里的画面,第一个跳出来的总是那个。后颈,晒黑的,露在衣领外面,微微弯着,因为他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凉的,手指头碰到皮肤,激灵了一下。
她在想,如果他知道了她记得他的后颈,会是什么表情。可能跟平时一样,脸上什么也没有,“嗯”一声。
她把脸埋回枕头里。枕头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好闻的。
她闭着眼睛。
蝉还在叫。从窗户外头传进来,很响,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不知道藏在哪棵树上,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吵架。夏天的傍晚,蝉的叫声特别大,大到你能听见它们的声带在震动,听见空气被声音撕裂的那种嘶嘶声。她以前觉得蝉叫得烦人,现在觉得还好,至少证明夏天还在,时间还在走。
她在想,他说的“来”,是下周几?周六还是周日?上午还是下午?他没说,她也没问。但他说了“来”,她就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的面料是棉的,薄薄的,夏天用的那种,盖在身上不热,反而有点凉。她把被角掖到身下,压住了。
窗外头,天快黑了。院子里二婶的择菜声停了,厨房里炒菜的声音也停了,隐约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是奶奶在摆桌子。
她该下去吃饭了。但她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像是不想打断脑子里的那个画面――他蹲在地上,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截,晒得比脸黑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想起这个画面了。
她起了床,理了理头发,下了楼。楼梯的木板吱呀吱呀响,这次比上来的时候响,可能是脚步重了。
楼下,二婶已经把菜端上桌了。豆角炒肉丝,清炒空心菜,红烧茄子,一碗番茄蛋花汤。奶奶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用手捏了一下耳垂,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