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光微远,似陷入回忆。
“迟墨幼时便被皇后母族掳去,强行种下蛊王。那时他不过五岁稚龄,身形尚未及人膝,却要日日夜夜承受那血脉逆流、万蛊噬心之痛。”
“他双目更是泣血不止,不得不终日以白绫覆眼,隔绝一切光亮。”
那声音清冽依旧,却似是比任何哭诉都更令人心悸。
“一次,他拼死逃出牢笼,自知难逃追踪,便欲寻一了断。却意外被一个名叫郁白的少年救下。”
说到此处,他语调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
“此后七日,他藏身郁家。郁家虽清贫简陋,却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郁白会笨拙地替他擦去血泪,会在他痛得蜷缩时,整夜不睡地守着他,用同样年幼的怀抱给他一点暖意。”
“那时,郁白曾问他,长大后想做什么。迟墨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不知道……我长不大。’”
话音未落,小迟墨冰凉的手心却被塞入一物——
郁白用草茎编了只小巧的狗儿,放在他掌心,还引着他的手指,去触摸那稚拙却生动的轮廓。
郁白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笃定:“我功夫可好了!将来定能保护你!”
他还说“我听阿娘说,塞外天地辽阔,风景壮美,牧马放羊,自由自在!我长大了,想去那里,当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少年似乎凑得极近,热气拂过迟墨的耳廓,“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小迟墨沉默着,即使眼前一片黑暗,仿佛也能看见对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最后,种蛊之人循迹而来,将迟墨强行带走。郁白追在后面,依依不舍地喊,‘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小迟墨抿了抿唇,总是清冷的小脸上,竟露出一个极淡却恬静的笑容,应道:“会。”
哪怕他心底清楚,自己或许根本活不到明天。
“那时迟墨虽目不能视,可他体内的蛊虫对气息最为敏感。后来在靖北军中见到你的第一面,我便认出了你。”
迟清影的气息愈发低弱,却勉力抬起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上郁长安的肩,随即倾身,将前额抵上对方的——
这是万卷书境中,主动向他人公开自身目标的唯一方法——前额相抵,自愿放开所有心防禁制。
他哑声呢喃:“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是完成你的心愿。”
一行清晰的文字在两人相抵的识海中浮现,正是迟清影方才所言。
「书境目标:护佑幼时恩人郁白,得偿所愿。」
分明在不久前,迟清影还冷硬地告诉郁长安,此地一切皆为虚妄。
可此刻,他苍白清冷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与幼时一般无二的、极淡而恬静的笑容。
他低声道:“去做那个自由自在的大将军吧,长安。”
意识如同潮水般流逝,书境抽离的感觉骤然降临。郁长安抱着他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这个能挽千斤强弓、在万军阵前都稳若磐石的少年将军,此刻竟似乎连他这般轻盈的重量都快要抱不住。
迟清影模糊地想,原来这便是死亡的感觉。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他朦胧的眼前竟倏然浮现出另一行字——
那是郁长安的书境目标。
此为万卷书境的隐藏法则,亦为保护机制。
当一方修士主动向他人完全公开自身任务时,亦将窥见对方的目标。
迟清影早知郁长安的任务是铲除内鬼,故而此前并未在意这条规则。
可此刻,他却彻底怔住了。
因为那金光熠熠的文字,竟赫然写着。
「拆穿太子秘遣之监军御吏——军师祭酒。」
迟清影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郁长安……竟从一开始,便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自始至终,对方都清楚,自己便是那个必须被铲除的内鬼。
迟清影还未及理清这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便感觉到拥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他揉入骨血。
有滚烫的液体,重重砸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脸上,灼热得惊人。
像是一场没有预兆的雨。
又像一颗毫无保留、赤诚滚灼的真心。
“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