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见过外面的老板。”
她说,“跟我说话的是个普通的,姓贺。
他媳妇每个礼拜在天台上练瑜伽。”
“她问这个你怎么回她的?”
叶柔问。
“我说我回去想想。”
陶佳说,“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那儿想了两分钟。”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两分钟里我想的是一件好事:半年不要钱,我老家那套房子的首付差一万多,我一个月能多存两千六。”
她说,“我想过搬。”
晓萌扭头去看她。
“后来我又想了一件坏事。”
陶佳说,“他为什么找我。
这楼里三户,602那位在公司上班,604那位在医院上夜班,房东自己住。
就我是外地人,单身,来得最晚,给点好处就好说话。”
“那你怎么不搬?”
“因为房东跟我说,他不卖,卖了你们怎么办。”
陶佳说,“我就没搬。”
她说完这句,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话一直是这个样子,一句一句往外摆,不抬高也不压低,听着比谁都实。
“我这边也有一行。”
林晚说,“昨天下午三点多,我们大门口有个人拍门牌,问我是不是住六楼。
我跟他说,看房去中介。”
“他打电话说了三句。”
林晚说,“第一句,六楼朝南那两户有人住。
第二句,三单元今天也拍完了。
第三句,名单上还有四家。”
晓萌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这边有。”
晓萌小声说,“上个礼拜五,我们学校门口,有个人问我是不是住老城西边那一片。
我说我不认识路。
他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林晚问。
“穿黑衣服,戴个帽子。”
晓萌说,“我以为他是发传单的。”
天台上有几秒钟没人说话。
“合着就我一个没人找。”
叶柔忽然说。
我们几个都看过去。
“我说正经的。”
叶柔说,“我这两个礼拜,楼下碰着的人全是卖菜的、修电动车的、我们科的。
没人问我住哪儿。”
“你还想有人来找你啊?”
我说。
“我也想有点用。”
她说。
她把保温杯往凳子上一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哥,有个事。”
她说,“我们科去年一年走了三个。
我上一批进来的四个人,现在就剩我一个。
走的时候说的都不是钱——她们说这个地方待不住。”
“待不住是为什么?”
“排班。”
她说,“排班是一回事,还有家里的。
一个人在城里,夜里下班回去,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待不住就是这个意思。”
她停了停,自己也知道说远了,抬手拍了拍胸口那件外套。
“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
她说,“我一句话——你哪天要人跟你站一块儿,你喊我一声就行。
我这人对不对人,看我站在哪儿。”
“行了。”
我说,“那就都不搬。”
“都不搬。”
陶佳说。
“我礼拜六回来。”
晓萌说。
“我明天还跑我的课件。”
林晚说。
会上就散了。
收尾是林晚把本子合上,在封皮上写了一行字,写完递给我看了一眼:三句话,四行记录。
人一个一个下去。
叶柔先走,她说她汤还炖着;陶佳跟着下去,她明天白班;晓萌把两把凳子也搬下去了。
晓萌走到铁门口又回来,站在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哥。”
“嗯。”
“那个姐写字真好看。”
她说,“她写房东那两个字,跟印的一样。”
“还有呢?”
“她说话的时候我一句都没敢走神。”
她说,“她说话跟老师不一样——老师说话是讲给我们听的,她说话是替我们说的。”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说多了,耳朵红了一下,抱着凳子往下跑。
林晚没走,她等我。
“还有几件要对。”
她说,“你那三份合同,到期日我记一下;你那两户谁的老人要来,谁家里有小孩,我也记一下。
要是以后他们从人身上下手,这些都用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