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孙永胜的部队已经过了广德,进到苏南地界。
这一路,他几乎没怎么停。
车灯不敢开,路也烂。
坦克的履带把安徽的泥土带到江苏,又从江苏的公路上碾过去,一路像一支发怒的铁流。
路烂得不像话。
前头的卡车一过,后头的路就成了烂泥塘。
有辆卡车陷进坑里,工兵垫了半个钟头的木头才把它顶出来。
孙永胜站在雨里看,一句话没说。
传令兵来回跑,把落下的步兵重新接上队。
后半夜,雨越下越大。
路边的河沟涨了水,把一段公路冲成了浅滩。
卡车一辆辆蹚过去,水没过半个轮胎。
孙永胜坐在头一辆卡车的车塔上,雨衣罩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不断往后看。
后面是滇军一八二师的队伍,黑压压一片。
枪是法式的,钢盔也是。
这支部队,是滇军里最精锐的一只。
在陆镇间接影响掌握滇省军政大权之后,滇军的六十军的三个精锐法械师被拆分。
一个留在滇省边境驻守,一个调往重庆整编,最后一个派到安徽来支援前线作战
孙永胜奉命打上海。
可不是真打上海。
他自己清楚,陆诚这是让他在敌人后院放一把火,越大越好。
上海现在没多少兵。
松井石根把能派的全派到南京去了,城里只剩点警备队,还有些海军。
只要他的部队在张堰、亭林一带露个头,日本人的电台就会自己吓自己。
所以他不能藏,就是得让人知道他去。
于是他全集群天明之后,不再避路,大摇大摆,直朝上海西边压过去。
滇军师长来到他的车上,见孙永胜不遮不掩,还问一句:&34;孙司令,这么走,鬼子的飞机明天出来,会不会……&34;
孙永胜说:&34;来不了了,你不了解江南这地方,雨下起来没完,雨来了,两三天不会放晴,日军飞机很难出动。
&34;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34;用陆司令的话讲,这叫地老鼠露头了。
&34;
滇军师长也笑了:&34;既然不会被炸那我就放心了。
&34;
孙永胜说:&34;天一亮,咱们就是大摇大摆的过路客,也是插进上海腰眼里的刀。
&34;
队伍里没人说话。
卡车一辆接一辆,向上海驶去。
常国涛则带主力往无锡走。
他手下有宋希濂的二十军三个师,再加上坦克旅和机械化步兵旅。
这一路不像孙永胜那样明打,他吩咐部队保持安静。
可再安静,几百辆车在夜里过路,地皮都发颤。
机械化步兵旅的卡车开着近光灯,一辆咬着一辆,车灯在雨里晕成一条黄线。
宋希濂乘着吉普车行军。
他追上常国涛,说:&34;常司令,无锡城可不好打。
除了外面的野战师团估计就是无锡的守军最多了,我想咱们是不是绕过去,毕竟咱们是要加入战场,攻城没有什么必要。
&34;
常国涛说:&34;确实如此,宋将军我同意你的意见,咱们绕着城走。
&34;
宋希濂说:&34;不过这可得晚几天才能过过瘾了。
&34;
常国涛笑道:&34;你年纪比我大,怎么还像个娃娃。
陆司令的意思,本就是咱们要尽量一击打在日本人的要害。
多等两天又何妨。
&34;
宋希濂不再说话。
常国涛像是看穿了他,头也不回地说:&34;宋军长,别急嘛。
上海烧一把火。
等松井那个老鬼子把牌都打出来,咱们痛痛快快的打。
&34;
果然,天还没亮,上海的日军就已经炸了窝。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沿沪杭公路巡逻的宪兵车。
他们本来只是照例转一圈,半路上被孙永胜集群的前哨截下。
宪兵车打着小灯,在雨里慢吞吞地开。
前哨的一个排早就在路边趴了半个钟头,等车进了五十步,才从沟里跳出来。
机枪架在路当中,喊话的兵嗓子都劈了:&34;停车!
&34;
车没停,反而加了油门。
排长抬手一枪,把前轮胎打爆。
车头一栽,横在路面上。
两个鬼子从车里跳下来,还没站稳,就被滇军的先头兵按进泥里。
排长蹲下去,借着手电看那鬼子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