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呢?”她回头看了一眼棚子。
二十九个孩子。
陆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明天再问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谁还能来领。”
“送不回去的,怎么办?”
陆缚看着那一排破草棚,棚子里的火光透过漏风的茅墙,一格一格。
“那我们就要想别的办法了。”他说。
第二天清早,两个人把两间棚子挨个看了一遍。
伤的没发热,这是好事。粮和水够吃二十天,眼下不愁。真正的事在人身上——两个孩子能活,二十九个孩子能不能活,是另一回事。
陆缚把一晚上的工夫都用在了想这件事上:一座没有船的岛,二十九个不能回家的孩子,两个活不了几天的俘,还有十天后要来的那几条船。
他把这两笔账排在心里:一笔是十天——那是船回来的日子;一笔是二十九——那是他手上的人。
两笔账,哪一笔都不好算。
他先分派活计。
“你,把剩下两间棚子清出来,能睡的睡,能盖的盖。”
“你们两个,沿着水边走一圈,看有没有能挂网的浅湾。”
“你,把棚子前头那两具尸首拖进林子里去,别摆在明处。”
孩子们愣了一下,接着动起来。有个孩子做得笨手笨脚,绳子打了三个结都松,旁边那个看不下去,伸手替他勒紧了。
陆缚在旁边看着,记住了两个人的脸:一个认得出活儿的轻重,一个手比脑子快。
这两种人都能用。
他还有一件事要问清楚——那两具尸首埋在哪儿、血迹怎么清、这里的印子像不像另一伙贼干的。这些都要在太阳升到头顶以前做完。
上午,他把认得字的孩子叫出来。
棚子里没有纸。有孩子从衣裳里撕下里衬,拿碳条在上面写;有一个不认字的,蹲在门口,拿一柄小刀在木片上刻了三道,又刻了一个圈。
陆缚走过去问那是什么。
“三道是我家的大门。”孩子说,“圈,是我娘。”
陆缚把那片木片看了很久,还给了他。
“谁都有虎落平阳的时候。”陆缚走进关俘的棚子,脸上堆着笑,“二位,认命吧。有什么话,跟我们说说?”
他正要蹲下去问丰利镇的内情,眼角扫见那个络腮胡脸色忽地一动。
他把棹刀的刀尖抬起来,抵住瘦脸汉子的喉咙。
“趴下。”
瘦脸汉子没有犹豫。他双手捆在背后,上身前扑,磕进泥里。
“找死。”陆缚在他脑后重拍了一下。
络腮胡子在旁边叫起来:“有种就杀我们!这么折腾算什么本事?”
陆缚斜眼看了他一下,笑了笑,不理他,只看着瘦脸汉子:“你也说一句给我听听。”
棹刀又落下。
瘦脸汉子挨了两下,眼冒金星,一声不吭。络腮胡的眼睛瞪得快裂开,可也明白了:再说什么硬话,只是多受一份辱。
贺青河走过去,一只手按住络腮胡中箭的肩膀,另一只手把他身上那几道绳摸了一遍。肋下、肩窝各中一箭,血流了那么多,人已经没有力气。
可瘦脸汉子挨了一箭,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贺青河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副老实样子,全是装的。
要是这个人刚才挣脱了腰带,一头钻进林子里去——官兵十天后回来,他们没有船,走不掉。
那就是灭顶。
他把这一层又想了想。
一个被捆住的人,还能装出那副样子,说明他一直在算——算他们有多少人、船在哪儿、什么时候下手最合适。
这样的人比拿腰刀的可怕:拿刀的人只会动手,会算的人,先动的是别人的命。
陆缚记住了这一条:捆住的人,也不可以不看。
陆缚找了一根新腰带来,把瘦脸汉子重新捆好。
审人这件事,他有自己的一套:先把好处递出去——一口水、一块肉脯、一句“你要是配合,我们未必杀你”;再把念想掐断——他们上面的人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会做什么,一句一句说给对面听。
人一旦知道自己等不来救兵,话就好问了。
这一套,他从前在部队里听人讲过。那时他以为一辈子都用不上。
“知道怎么捆才牢固吗?”
围着看的孩子都摇头。
“干布不吃力。蘸湿了,就有韧劲。”陆缚一边说一边收绳,“不过,捆得再牢,也不如让他没有力气挣扎,来得稳。”
他抽出腰刀。
“怎么才能让他没力气?”
刀尖在瘦脸汉子两条胳膊上各开了一条口子。血顺着往下走,流到捆手腕的那根腰带上。
陆缚说:“放他的血。人一失血,就没有力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