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理亏。
心里又想:这只软脚虾,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
本想刺他两句,这会儿也没脸再开口,只低声道:“我这就去回我家小姐。”转身钻进舱里。
进舱前,她回头看了陆缚一眼。
暮色里一张小脸,白得像玉,乌溜溜的眼珠。
才十四岁,眉眼已经看得出是个什么胚子——难怪霍能愿意在船头陪她说话,她也愿意听霍能倒那些怨气。
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主子的不是,最是投缘。
陆缚在船头等着回音。霍能心里恨着,又不能走,黑着脸立在一旁,一声不吭。
陆缚也不看他。他心说:这二十两银子在他手上,他知道我病着,我一个铜板支使不动;那么这一路上,谁在当家?
片刻,青棠去而复回,手里拿了个锦帕扎起的小包袱,依着船舷递过来。
“今晚就要开舫了,我家小姐在沐浴更衣,不便出来送公子。”她说话的声音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在背一段别人的话,“这里有些银锞子,给公子备作路资,请公子不要推辞。”
陆缚接过来。包袱略沉手,约莫十两。
他不客套。这些天他病着,现钱都在霍能手里——这种仆从,不能在银钱上受他要挟。
“多承沈姑娘。”他说,“请青棠姑娘替我谢过。”
青棠“嗯”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他捏着那只小包袱。
十两银子,够他回到婺州,也够他从今往后不再伸手去要霍能手里那二十两。
钱在谁手上,话就由谁说——这一条,前世他就懂。
他心道:沈湄不肯出来辞行,不是因为沐浴。是不想让他再存指望。赠一份路资,是她向来对落魄文人的慷慨。
可真是慷慨么?一个刚爬过人家篷顶、掉进河里差点淹死的人,她这一份银子,是施舍,还是送客?
不论哪一种,他都接得住。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最后一抹残红压在天边,像谁嘴唇上没擦净的胭脂。
落魄文人。如今说的可不就是他。
马蹄声来得急。
十几匹高头大马踏着河堤过来,暮色里看不清人脸,一转眼就到了渡口岸边,挤挤挨挨地停住。
青棠眼睛尖,娇声喊:“祁大官人,今日怎么比往时早了一刻?我这就唤人放梯子。”
为首的中年人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路上骑得快了些,就早了片刻。”
他不等梯子放下,纵身跳上乌篷船头。
青襟短袍,唇上一线短髭,下颌光净——这一下起落干净利落,不像商人。
正是广陵庆丰行的大财东祁荣。
“陆公子今日总算出来露面了。”祁荣跳上船才看见他,像是很惊讶,“怎么,也要上舫听沈姑娘的曲子?”
说着往怀里一摸,摊开手,空空的。
“没有碎银子赏你。”他笑道,“陆公子手脚便捷,还是爬到船顶上听吧——这回当心些,别再掉进水里去。”
说完哈哈大笑,搭手一纵,上了画舫。
沈湄为赈灾在这里停船献艺,立过一条规矩:上舫听曲十两银子,打赏随意。
陆缚考中秀才后,每月才从族里领六钱银子。十两,是他一年半的月钱。像画舫上的船工,辛苦一年也就三四两银子。
他手里那只锦帕包袱,此刻有些烫。
青棠跟上去,在祁荣身后说:“大官人不知道,陆公子说明早就走,我家小姐还送了他些银锞子当路资呢。”
“沈小姐理这么个废物做什么?”
祁荣压着嗓子,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他是冲着沈湄说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陆缚没有觉得受了辱。他只是很冷静地看了祁荣的背影一眼,又转头看岸上那些随从。
十几条汉子,短装便靴,腰间或刀或剑。
有人把马系到柳树上,有人过来跟船家借地方歇脚。
其中一个蹲到水边捧水洗脸,衣襟翻起来,露出里面一角皮甲。
他看得分明。
一个贩绸缎的盐商,回乡给父亲做寿,带的护从竟穿着皮甲?
他也看出另外的东西:这十几人里,有三四个的站法跟其余人不一样。
别人站着,重心是散的,随手扶着刀;那几个人站着,脚尖朝外各开半分,膝盖是活的,目光不高不低,落在恰好能看见进出人的地方——这种站法,不是走镖的护院能站出来的。
他没有作声,只把这些记在心里。
广陵境内还算太平,就算偶有匪患,来听一支曲子,护从也不至于衣不解甲。
况且一个商人,十多名护从都带着兵刃,已经违制;再公然穿甲,就是把规矩踩在脚底下了。
这些年匪患重,商旅私募护卫,朝廷制度上不许,地方上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豪族甚至借口匪患,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