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没有真的睡着。
每一次头往墙上沉,急救毯的声音、妤晴翻身的动作,或远处很小的落石声都会让我睁开眼睛。天亮时,我的背像被水泥墙压了一整晚,右手掌也一阵一阵发热。
妤晴比我早醒。
她抱着膝盖,正从门缝看外面。雾散了一些,天空仍然是灰的。
「几点?」她问。
「六点二十。」
我们先各喝了一口水,又各吃两片苏打饼干。饼干吃完,嘴巴反而更干。
吃完后,我们重新检查彼此的伤。我的掌心没有再流血,伤口周围却开始肿。妤晴的脚踝外侧泛出一片淡紫色,绷带拆开再绑时,她咬着嘴唇,仍然不肯说很痛。
「妳也只会说还好。」我说。
「我没有说。」
「妳脸上有。」
她瞪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我到工寮外检查地面。夜里没有新的大崩塌,原本的路仍然过不去。橘色防水布留在较空旷的位置当讯号,四个角用石头压住。每隔半小时,我们轮流吹三声哨子。
没有回应。
我们又用相机的闪光灯对着谷地规律闪了几次。白天效果不大,总比什么都不做多一种可能。纸本上每一轮讯号的时间都被妤晴记下来,旁边还画了风向和能见度。
「搜救的人看到这张,会不会觉得我们很閒?」我问。
「他们会知道我们一直在这里。」
她用笔尖点了点表格。
「而且忙一点比较不会一直乱想。」
我知道她说得对。
上午开始飘雨。
一开始只是细细的水气,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到九点多,屋檐已经能接到连续的水。我把防水布其中一角收回来,再斜拉到工寮旁边。先让雨把接水面完整冲过一段时间,才用干净的塑胶袋在最低处折出导流角,让后面的水流进空桶。
「不是接屋顶的水?」妤晴问。
「屋顶有青苔和鸟粪。」
「这个就可以喝?」
「还是要净水锭。」
她看着桶子里一滴一滴聚起来的水。
「你连这个也知道?」
「昨天行前讲习有说。」
「我那时候在记访谈流程。」
「所以才分组。」
「现在没有分了。」
她说完,抬头看我。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把这句话说得不只一个意思。她已经低头去调整绳子,我也没有问。
中午以前,我们接到一公升多的雨水。加入净水锭后还要等一段时间,至少不用再计算最后那几口瓶装水能撑多久。
妤晴把可以饮用的时间写在桶子旁边,免得我们太渴提早喝。我则把第一桶混着冲洗表面脏污的水留下来,只用来再次清理伤口周围和洗手。
事情一件一件做完,时间仍然过得很慢。
我们听见两次远处的机具声。一次很快消失,另一次像在山谷另一边停留了很久。我们吹哨、挥动防水布,没有得到回应。低云压得比前一晚更低,直升机就算起飞,也不可能贴近看不清楚的边坡。
「地面的人可能还在绕路。」我说。
「要绕多久?」
「不知道。」
这次她没有嫌我只会说不知道。
我把剩下一条能量棒折成两半,将比较大的一边递给妤晴。
她拿过去看了一眼,直接把两边交换。
「妳脚受伤。」我说。
「你的手也受伤。」
「我不用走。」
「我也没有在走。」
她把小的那一半塞回我手里,又从大的那块折下一角补过来。
「一人一半。不要在这种时候还替我决定。」
那句话让我停住。
她也像是想起来了。
楼梯间里,她说过几乎一样的话。成大展览那天说过,体育馆外面也说过。我每一次都回答好,之后仍然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决定。
我接过那一角。
「嗯。」
「你又嗯。」
「不然要说什么?」
她看了我两秒,像很想生气,最后只低头咬了一口能量棒。
我们在雨声里吃完那顿根本不能算午餐的东西。
下午,妤晴忽然说:「我去台北那天——」
她只说到这里。
工寮外传来一声很近的石头滚动,我们同时转头。不是余震,只是雨把边坡上的碎石冲下来。石头停在离门口几公尺的地方,没有继续。
等了一会,我问:「那天怎样?」
「没事。」
「妳可以说。」
「你现在才说可以?」
她的语气不重,还是让我没有地方躲。
「对。」我说,「现在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