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月,我们家的礼拜六都长一个样。
十月二十一号,礼拜六。
七点四十,我妈出门,所里加班。
九点,我爸套上那身藏蓝工装,拎上两盒知味观的小笼包,叫上我,上半山。
他还是躺在那块板子上铲那台六十系的锈,我还是蹲在旁边打灯。
十一点,陈卓说上去对个账,一格一格上了铁楼梯。
那天我没上后山。
阀门是好的。
我妈那几个礼拜六,风衣底下露出来的裙边,一个礼拜一个颜色。
头一个是奶白的。
第二个是黑的,真丝,垂到脚脖子,她弯腰穿鞋,那截黑真丝贴着她的小腿肚子往下一淌。
第三个是酒红的,短,风衣一开衩,露出来一截大腿,白得晃眼。
第四个礼拜六降温了,她换了一件长到脚踝的驼色羊绒大衣,扣子一颗一颗扣到下巴底下,底下穿的什么,我没看见。
我爸一回都没看见。
他在门口亲她的脸,“啵”
一声,说加班辛苦。
十月二十五号,礼拜三,夜里十一点。
我睡前照例点开半山车库的app,看一眼办公室那一路黑没黑。
办公室黑着。
院子那一路亮着。
院子里,陆巡旁边停着一台白色的老款丰田,左后门补过漆,比别处新。
十一点五十,那台丰田的车灯亮了,掉头,开出了画面。
第五根。
明年的。
十月二十八号,礼拜六。
晚饭桌上,我爸啃着酱鸭,忽然一拍大腿。
“曼曼,你发现没有?你礼拜六天天加班,我礼拜六天天在小陈那儿,咱俩礼拜六正好都不在家!”
“正好。”
我妈说。
十一月一号,礼拜三,红星美凯龙。
婚房的水电、瓷砖、吊顶都弄完了,我爸带林栀去挑沙发。
林栀一张一张坐过去,坐下,往后一靠,再往前一弹,试软硬。
她那天穿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紧的,一往后靠,胸口那两团就把毛衣顶得滚圆,一弹,跟着颤两下。
我爸在旁边举着手机给她拍。
“栀栀,你定!
你说哪个就哪个!”
她定了一张灰色的布沙发,三人位。
我爸在单位天天开着婚房那个施工直播,工人几点到,几点走,抽了几根烟,他都知道。
他说这叫远程监理。
十一月四号,礼拜六。
我爸在那块躺板的背面,拿记号笔写了一个大大的“江”
字。
十一月,林栀轮到急诊大夜,一个礼拜三个。
……
十一月九号,礼拜四,夜里一点四十。
我睡不着,又点开了那个app。
办公室黑着。
车间那一路亮着。
车间里灯全开着,四台举升机,升起来一台,是台改装的普拉多,车顶架上码着油桶和沙板,后桥拆了一半。
车门上贴着一张纸,我放大了看:明早六点,进疆,发车。
陈卓和阿坤在车底下。
老鲁不在,小杜不在,就他们俩。
车间那一路有声音。
风炮“突突突”
地响,阿坤嘴里叼着手电,含含糊糊地骂那颗螺丝。
一点四十四分,“当”
的一声。
然后是阿坤,一嗓子,劈了:
“——操!”
画面里,阿坤从车底下滚出来,抱着左手,跪在地上。
地上一摊红的,越来越大。
一根减震弹簧斜在地上,弹簧压缩器歪在一边。
陈卓从车底下钻出来,一步跨过去,攥住阿坤的左手腕,掰开看了一眼。
“虎口。”
他说,“骨头没出来。
按住。”
他从工具台上扯了一条干净毛巾,三两下缠在阿坤手上,缠紧,把阿坤的右手按在上头。
“按死了,别松。”
“卓哥……”
阿坤脸都白了,“最近的……余杭那个……”
“去城北。”
陈卓说,“林医生今晚夜班。”
“……那多远——”
“手指头的事,找熟人。”
他把阿坤从地上拎起来,架着往外走。
画面一切,院子那一路:陆巡的大灯亮了,柴油机“突突”
地响,掉了个头,开出了竹林。
我坐在床上,看着车间地上那摊血。
林栀今晚夜班。
她夜班里头穿那件黑的运动胸罩,她说正经胸罩勒一夜,早上起来肋骨上一圈红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