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活。”
楼上,他从桌子边走过来,坐到沙发扶手上,弯下腰,伸手在她手里那沓纸上指了指。
这一弯腰,他的胸口就在她肩膀上头,一条胳膊从她背后绕过去,搭在沙发靠背上。
他说着什么,她偏过头听,两张脸隔着不到一拃。
她拿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抬头跟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笑了。
然后我妈也笑了。
她把头往后一仰,一只手按在胸口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抓夹里的头发松下来一绺。
我妈笑起来原来是那样的。
我好多年没见过了。
九点二十,他们下来了。
我妈脸上有点红。
他说楼上空调不行,热。
“律师函我今晚起草,明天发你看。”
我妈对他说,“代理合同我让助理发你,费用按所里的标准。”
“多少都行。”
“按标准。”
她转过来看我。
我两只手泡得发白,手套那个洞里灌进去的清洗剂把食指泡皱了,一股柠檬味混着汽油味。
“好好干。
别惹事。”
“我送沈律师去上班。”
他说。
“我打车就行。”
“这儿打不着车。”
他说,“你叫个试试。”
我妈拿出手机叫了。
等了两分钟,没人接单。
又加了二十块调度费。
又等了两分钟。
她把手机收起来了。
这回她没在门槛前头站着犹豫。
他把手伸过来,她直接搭上去,一蹬,上去了,裙子还是往上抽了一截。
他关门,“哐”
。
陆巡发动起来,轰轰的,碾着碎石出了院子,拐进竹林里不见了。
我算了一下。
从这儿到钱江新城,五十公里,早高峰过了,不堵的话五十分钟,来回一百分钟。
他是十一点十分回来的。
一百一十分钟。
多出来十分钟。
我拿刷子刷着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铁疙瘩,盯着那十分钟盯了一上午。
十分钟能干什么。
等一个红灯,买一瓶水,在地库里找个车位,把一个人送进电梯。
十分钟什么也干不了。
十分钟足够干很多事。
我脑子里是那条蓝裙子前襟的一排贝母扣子,从领口到裙摆,我数过,十一颗。
十分钟够解几颗。
他下了车,吹着口哨走进车间,手里拎着一兜冰镇西瓜。
“开饭前先吃瓜。”
他把西瓜往冰柜上一放,看见我,“哟,刷得挺干净。”
我没理他。
“送到了?”
我问。
“送到了。”
他说,“楼底下有家咖啡店,你妈非要请我喝一杯,谢我送她。
冰美式,你妈喝的也是冰美式,不加糖。”
十分钟。
一杯冰美式。
他好像知道我在算。
他冲我一乐,脱了t恤往肩膀上一搭,去车底下了。
下午我的活是递扳手。
他躺在滑板上钻进一台牧马人底下,光着膀子,只露出下半截。
我蹲在旁边,面前摆着一排扳手,他喊几号我递几号。
“十四的。”
我递过去。
“这是十七的。”
他伸出手来,“十四的,小的那个。”
我换了一把。
“学人工智能的,扳手都认不全。”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从车底下露出来的那半截人。
工装裤,皮带,皮带上面是肚子,肚子上一块一块的,沾着机油和汗,一喘气就一起一伏。
滑板一动,他的裤子就往下扯一点,露出一截胯骨和一溜从肚脐往下的毛。
再往下是裤裆,平躺着也鼓,鼓成一长条,往左边歪着,沉甸甸地压在大腿根上。
那就是我妈在朋友圈里停了一下的那一条。
光着膀子钻车底,只露出两条腿和半截肚子。
我掀开自己的t恤看了一眼。
白的,平的,没有块。
“十九的。”
我递了。
这回对了。
中午是隔壁农家乐送的饭。
送饭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系一条红围裙,骑一辆电三轮,从竹林那头一路按着喇叭过来。
“开饭啦!”
她嗓门比喇叭还大。
阿坤说这是阿芬姐,隔壁农家乐的老板娘,老公在外地跑货车,一年回来几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