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落在客厅里那张红木供桌上——上面供着他爷爷的牌位。
然后他的视线又收回来,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林秀芝抓着他胳膊的手开始发抖。
她跟这个儿子打了半辈子交道,他撅什么屁股她就知道拉什么屎。
李钧彦这个表情,她在多年前那场家族变故里见过一次——那是他闯了祸兜不住的时候才有的表情。
“你说话!”老太太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焦急,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
她抬手在李钧彦胸口捶了一拳,这一拳不轻,捶得李钧彦往后退了半步,“我问你话呢!昂昂呢!”
“妈……”李钧彦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又干又哑,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
就在这时,大门又开了。
两个保镖架着周语馨走进来。
准确地说,是半架半拖。
她的晚礼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深蓝色的缎面被泥水、血渍和草汁染得乱七八糟,裙摆撕了好几条口子,其中一条从膝盖一直裂到大腿。
她光着脚,脚底板上糊着干了的血和泥,脚踝上还有一道被什么铁丝刮出来的血痕,肿了一圈。
头发散着,沾着碎草叶和水泥灰,脸上更是一塌糊涂——泪痕、泥土、蹭破皮的伤口,混在一起,几乎认不出那是周家大小姐。
但最让人害怕的不是她的狼狈——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丝,瞳孔却像是蒙了一层灰,空洞洞的,什么都照不进去。
她没在看任何人,也没在哭。
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对干涸的眼眶,直直地望着前方——不是前方,是比前方更远的地方,是所有人看不到的某个地方。
林秀芝看到周语馨这副模样,攥着李钧彦胳膊的手一下子松了,整个人晃了晃,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供桌边缘上,供桌上的牌位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佣人赶紧伸手扶住她。
“语馨……”林秀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看看周语馨,又看看李钧彦,目光在两个狼狈不堪的人之间来回跳,像是在拼一幅她拼不出来的拼图,“到底怎么了?昂昂呢?我的孙儿呢?你们俩倒是说话啊!”
周语馨没有回答。她像是没听见一样,被保镖架着站在门厅里,一动不动。
但她身后的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
先进来的是周家老太太——周语馨的母亲,赵婉容。赵婉容今年六十出头,保养得宜,平时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但此刻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一头精心打理的银发被风吹乱了也顾不上拢,一件羊绒大衣套在睡衣外面,扣子都没系好。
她是从被窝里被电话叫起来的。
赵婉容一进门就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看到周语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到那一身泥和血。
她的手一下子捂住了嘴,把一声惊叫死死按了回去,眼眶瞬间红了。
她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吓到什么似的。
“语馨……”赵婉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胳膊,触到的是冰冷的、僵硬的皮肤。
周语馨的瞳孔动了一下。
就一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收回来,对上了母亲的脸。
然后,那张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嘴唇开始发抖,先是下唇,然后是整个嘴唇,连带着下巴也在抖。
眼眶里没有泪,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妈……”她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又干又碎,“昂昂……我的昂昂……没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砸在赵婉容心上,比什么声音都响。
赵婉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
周语馨比她高半个头,但此刻整个人都软了,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布娃娃,垮在母亲怀里。
赵婉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女儿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眼泪顺着自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女儿乱糟糟的头发上。
“没了……”周语馨还在喃喃地重复着,声音闷在母亲的肩窝里,断断续续的,“他掉下去了……水好急……我好冷……妈,昂昂会不会冷……水库里的水好冰的……他那么小……他会不会害怕……他平时怕冷的时候会往我怀里钻的……”
赵婉容听着这些话,心都要碎了。她搂着女儿的手越收越紧,嘴唇贴在周语馨的额头上,眼泪无声地淌着,打湿了女儿脸颊上的泥土。
“妈知道……妈知道……”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安慰,只能在女儿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妈在呢,妈在呢……”
她慢慢蹲下去,把女儿也带着蹲了下去。周语馨软软地跪在地上,跪在门厅冰冷的瓷砖上,整个人缩在母亲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