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
她的睫毛很长,此时上面好像有干枯的泪珠。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把她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在梦里看到什么了?我不知道。但不管她看到什么,我知道那里没有王勤。
我把手收回来,起身,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陌生——眼眶发红,嘴唇干裂,胡茬冒了出来。我的头发乱成一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水很凉,凉得皮肤发疼。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水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瓷台面上。
那是我认识的人吗?
那个在学术论坛上侃侃而谈的郑斌哪里去了?
那个数据跑通时兴奋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郑斌哪里去了?
那个对未来充满信心、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郑斌哪里去了?
我以为我在为未来奋斗,却不知道在奋斗的过程中,我失去了现在,而李慧,她被夹在中间,一点点地被撕裂。
我擦干脸,走出浴室。她还没有醒,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猫。她的脚露在外面,白皙的脚背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停了一瞬。
然后我移开视线,走向厨房。
水烧开了,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乳白的晨光中变成白雾。我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床头柜上,一杯端着走到阳台上。
天色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楼下有人在晨练,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像这个城市的每一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不知道在这扇窗户后面,有一对夫妇经历了怎样的一夜。
我喝了一口茶,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那种灼痛感是真实的,是确定的,是可以量化的。不像心里的痛,没有形状,没有温度,没有边界。
我走进书房,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发出声响。
书房是我回国后临时整理的,很小,只能放下一张书桌和一条椅子,书架上还堆着从伦敦寄回来的箱子,没来得及拆。
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帘半拉着,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我打开电脑,屏幕的亮光刺痛了眼睛。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
我必须确认一些事情。
不是不相信她——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她把自己最不堪的记忆一点一点剥开摊在我面前的勇气,那些都是真的。
我相信她。
但我不相信王勤,不相信他说的每一句“只是”,不相信他答应的每一次“下次”。
我需要看到证据。
我使用了特殊通讯工具和复杂算法,通过公共访问入口,找到了一个接口,顺利地破解监控系统密钥。
帝国理工的网络安全课程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如何渗透、如何绕过防火墙、如何在不留下痕迹的情况下进入一个系统。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把这些技能用在追踪一个试图毁掉我妻子的男人身上。
但老天知道,我用得心安理得。
公共监控系统的入口比我想象的要容易。
停车场的摄像头编号、小区的出入口位置、周边的道路布局——我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和盲区,从而调用几个最相关的监控镜头,提取视频记录。
画面一帧帧加载出来。时间、日期、地点,像病历一样排列在屏幕上。凌晨的停车场灯光暗淡,画面颗粒粗糙,但足够看清发生了什么。
我看到了。
第一段视频的时间戳显示的是我去新加坡的前一天。
李慧把时间记得很清楚——晚上八点,天已经全黑了,停车场的灯亮着惨白的光。
她从小区侧门走出来,穿着那件米色的长风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画面里当然听不到,但我能想象。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在跑,但快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突然慢了下来——不是犹豫,是害怕。
她在害怕即将见到的那个人。
王勤的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那是一个光线照不到的盲区,比较暗,但摄像头能拍到整个车的情况。
他下车迎上来。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肢体语言有一种我很陌生的东西——松弛。
他站在那里,肩膀放松,重心微微后倾,像一个知道猎物不会逃跑的猎人。
在两米外,我能看到她停住了,她的身体语言是防御性的——肩膀内收,手臂夹紧,头微微低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