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着一裤子的棉。
我眼睛刚落上去,就挪开了。挪到墙上。
她跪累了,挪到床沿,踮起脚把脏被套往地上扔。那条吃劲的小腿肚子隔着丝袜绷圆了一下,袜子在踝骨那儿堆出一道细褶,又被绷平了。
我把视线搁到床头柜上。
柜上立着个相框,原木框,玻璃面擦得挺亮。
一家三口的合影,十几年前在公园照的,爸站后排,她抱着我坐前头,照片里我才到她腰,穿个跨栏背心,缺一颗门牙。
这相框在这张柜上立了十几年,玻璃面上的灰都是她隔几天抹一回的,我今天头一回站在这屋里看它,看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照片里她那时候描的眉比现在的粗。
“瞅啥呢,干活。”她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一句话把我撵回来,手里的床单往胳膊上一搭,“衣柜顶上那几个袋子,够下来,妈够不着。”
“哎,这个我够得着。”
我绕到衣柜那头。
她这屋的衣柜是到顶的老式大柜,顶上还摞着一层,一年就动两回,换季,全在她手里。
今年她够不着了,柜顶太高,她在底下仰着头看,手扶着柜门边。
这活儿归我了。往后年年归我了。
…………
我踩上床沿,膝盖跪在床垫边上,再直起腰,头顶快挨着吊灯了,一伸手就能够着柜顶。
“慢点儿,别栽下来。”她在底下扶着床尾,仰着脸。
“栽不了,咱这体格。”
我先把最外头那个拖出来。蓝格的布袋子,方方正正,我递下去,她两只手接住。
“这个装的枕巾被罩,回头洗了。”她报名字,顺手撂在床尾。
第二个是灰的,鼓一点。我递下去,她又接住。
“薄毯子,六一前后就该盖这个了。”她把它搁在蓝格袋子上,拍了一下,拍出点灰来。
第三个压在最底下。黑布的那个。
她抽上头那个袋子的时候把它带松了,我这头刚往里探,它就斜着从柜顶往下滑,布面蹭着柜沿,哗啦一声。
我伸手托住。
袋子底下有个长条的东西,有点软,一把没握实。
喘一口气的工夫。
她的手到了,比接前两个袋子都快,指尖先抠住袋子的边,跟着整个手攥上来。
“那个妈自己来。”
袋子从我手里被抽走,抽得利索。
她回身,拉开大衣柜的门,把它塞进去,塞到最里面,比刚才蓝格的和灰的待的位置都深,柜门掩上的时候她拿胳膊肘顶了一下,顶得挺严。
“薄被子给妈抻着点儿,”她的声音跟着盖过来,一句撵一句,比刚才快,“那个角,不对,这个角,抻平了别窝着,回头叠起来全是印儿。”
“哎。”
我从床沿上下来,伸手去接她抖开的薄被子。
夏被,淡绿格子的,两个人一人抻一头,她的劲儿从被面那头传过来,抖了两下,被面在半空里鼓起来又落下去,落了满屋子的太阳味儿。
掌心里那一下没成形。过去了。
我俩把薄被子叠成方块,她铺上床,拿手抹平,抹到一半又直起腰。
“被罩晾阳台去,今儿日头好,半天就干。”她把脏被罩往我怀里一塞,“高低杆随你便,就一条,你够高杆。”
“好嘞。”
我抱着被罩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中午想吃啥?冰箱里还有俩土豆,给你炖个豆角?”
“行,炖豆角。”我说,“汤多点儿,泡饭。”
“美得你,还点上菜了。”
我出了主卧的门,背后她开始在屋里归置,床板响,柜门响,拖鞋趿拉趿拉。
阳台上我把被罩抖开挂上高杆,夹子咬下去两个,风从窗缝里进来,被面鼓成一面帆。
…………
下午我在客厅地上做深蹲,哑铃搁在手边,她坐餐桌边摘菜,豆角,摘一根掰两截,筋丝撕下来搭在盆沿上。
手机支在菜盆边上,楼栋小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她眼睛在屏幕上,手在菜上,两不误。
“哟。”她忽然念出声,“一六零二那家小媳妇问,谁家有多余的验孕棒,买也行换也行。”
我蹲到一半,撑着膝盖把气喘匀。
“底下跟了老些条。”她手指往上划,“有说谁家备孕兴许囤过的,有让她去产检群里问问有没有人匀的……这三零二陈姐回得快,说她给问问。”
“这小两口,”她掐掉一根黄叶子,扔进垃圾袋,“封控俩月怀上的。往前数日子,可不就是封在家里那阵儿嘛。”
我把哑铃拎起来架腿上,接话:“这玩意儿现在也成硬通货了,比鸡蛋金贵。”
“嘴上没把门的。”她笑骂我一句,骂完倒真站起来了,擦擦手,走进里屋。
我听见电视柜抽屉拉开又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