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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纤夫的死与生1(2 / 2)

“这他妈的是什么……”

张三用那沙哑得不像话的嗓音呢喃了一句,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脸。

满脸的褶子。

颧骨凸出,两颊凹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白胡茬子扎手。

眉毛粗硬花白,眼窝深陷,摸上去那皮肤松弛干枯得像风干了的橘子皮。

头顶的头发稀疏而杂乱,灰白相间,结成了好几团油腻的疙瘩。

一个六十来岁的、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张三坐在河边的烂泥里,两只枯柴一般的手捧着自己满是皱纹的脸,足足愣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张三!

老张三!

你还没死啊?”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庆幸。

张三僵硬地转过头。

几步开外,一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正蹲在一堆绳索旁,啃着一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子。

那汉子生得膀阔腰圆,皮肤被日头晒成了古铜色,满脸横肉间挤着一对精明的小眼睛。

他穿着同样打补丁的粗布短衫……

但比张三身上那件厚实得多,腰间扎着一条黑布带,上头别着一个旱烟袋锅子。

“老赵……”

这个名字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张三自己都愣了一瞬。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两个字就像是刻在舌根上的,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

赵老大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得了,你这老骨头硬得很,昨晚倒在河边上俺还以为你死了呢。

死了也好,省得白吃一份饭钱。”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丢了过来,“吃吧。

辰时贾府的大船就要过来了,今儿这趟拉完,工头说给加半吊钱。

你要是拉得动就跟着,拉不动就在岸上蹲着别碍事。”

那半块硬饼子砸在张三怀里,凉冰冰的,硬邦邦的,掰开来里头是黑面掺了糠皮的粗粝质地。

他低头看着这块饼子,又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四周的河滩、芦苇、浑浊河水,以及远处正三三两两往这边走来的、衣衫褴褛瘦骨伶仃的人影。

纤夫。

他们都是纤夫。

脑海中一些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碎片开始稀稀拉拉地浮现,像漏了底的筛子往外漏水似的,断断续续,模模糊糊。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张三,是通州运河上拉了一辈子纤的苦力,无儿无女,孤苦一人,前几日大约是累极了还是病了,昏倒在河岸边上,被人当成了死尸,差点给抬去乱葬岗。

也不知是命该如此还是巧合,这具将死的老躯壳正好空了出来,接住了他从二十一世纪被一辆泥头车拍飞出去的魂魄。

张三慢慢地、机械地掰下一块饼子塞进嘴里。

牙口不好,好几颗牙都松了,嚼起来费劲得很,糠皮刮得牙龈生疼。

他就着河水吞了几口,粗粝的食物硬生生刮着食道滑进胃里,激起一阵干呕。

纤夫们陆陆续续到齐了,约莫十来个人,蹲在岸边各自啃着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张三缩在青石旁边,低着头假装啃饼子,竖着耳朵听。

“今儿是贾府的船?

大船还是小船?”

“大船!

听说是荣国公府上的家眷从金陵回来,排场大得很呢。

那船上的帘子都是缂丝的,舱板上铺的猩猩毡,比咱们这辈子摸过的最好的东西都好上一万倍。”

“荣国公府……那可是‘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家!

那府里的老太太,听说封了一品国公诰命夫人呢,出门八抬大轿,丫鬟婆子跟着好几十号人伺候。”

“呸!

什么一品不一品的,关咱们屁事。

拉完这趟纤赶紧拿钱走人。

对了老赵,上回说的给清虚观送柴火的活计,还有没有?”

赵老大磕了磕烟袋锅子:

“有倒是有。

清虚观的张道士托人带话来,说观里缺个长年干粗活的杂役,扫地劈柴挑水什么的,包吃住,一月给二百文工钱。

这活计轻省,比拉纤强得多,就是工钱少了些。

你们谁要去?”

纤夫们面面相觑,有人嗤笑道:

“二百文?

打发叫花子呢!

老子拉一天纤还能挣个五六十文,一月下来也有一两多银子。

去那破道观当杂役,图什么?”

“图个不累死。”

赵老大瞥了那人一眼,“你拉纤拉到六十岁试试看,骨头没散架算你命硬。”

说着,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朝张三的方向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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