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这才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两人依旧没有交谈。
屋外的西居巷还是那么昏暗,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争吵声与叫骂声。
屋内,两个人围着一张破旧小桌,各自低头吃饭,只余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两人细微的咀嚼声。
谁也没有询问对方什么。
可这间又穷又乱的破屋,却似乎第一次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一日。
两日。
三日……
转眼之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里,两人的相处方式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贺山缘每日巳时前后出门,到镇中心的大宅做搬运散工,酉时以后收工领钱,再提着两人份的饭菜回到西居巷。
短发少女则一步也没有踏出过屋门。
除了起来吃饭,她大多数时间都侧躺在木榻上,望着土墙发呆。她不修炼,不打坐,不询问外面的事情,也不主动整理屋内杂物。
别说替贺山缘打扫一下房间,就连吃完饭后的碗筷,也全是贺山缘自己清洗。
十足一个白吃白住、什么都不做的宅女。
换成别人,或许早已忍不住追问她的身份,要求她分担灵石,甚至把她赶出门外。
贺山缘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每天回来,看见床上仍旧躺着那道身影,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把饭菜放上桌,再喊上一句:
“男仔头,吃饭了。”
而少女每次都会在听见木门响起以前,便已经感应到他的气息。
她还是不说话,也从不表现出等待。
可从不知哪一日起,那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竟渐渐成了她一日之中唯一会留意的东西。
一个开始期待推门以后能看见屋里有人。
一个开始习惯躺在屋里等待那个人回来。
谁都没有承认。
谁也没有点破。
两个人,竟在这间破旧出租屋里,维持出了一种极其奇怪的平衡。
……
第十日深夜。
贺山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终于醒了过来。
没有修仙世界,没有槐安镇,没有西居巷,也没有那根折磨得他死去活来的“老弟”。
他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荒唐的梦。
睁开眼时,身旁仍是那个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伴。
老伴看见他坐在床上发呆,还是像以前一样骂他是不是睡傻了,又问他今天到底要不要陪自己出去走走。
家人还是那些家人。
房子还是那间熟悉的房子。
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贺山缘在梦里笑了起来。
他想告诉老伴,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十分离谱的梦,梦见自己跑到了一个能够修仙的世界,还变成了一个两百多岁的猥琐中年男人。
可就在他想要开口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模糊。
熟悉的面容渐渐远去。
熟悉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贺山缘拼命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下一刻,他猛然睁开双眼。
没有老伴。
没有家人。
只有倾斜的屋梁、漏着月光的瓦缝,以及身下那张铺在冰冷地面的薄褥。
刚才的一切才是梦。
这里,才是现实。
贺山缘侧躺在地铺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伴,想起那些原以为退休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补偿的家人。
前世的他确实算得上事业有成。
有人会说那是赶上了时代,也有人会说只是运气好。可他自己知道,为了得到后来的一切,他同样付出了许多东西,也确确实实努力了大半辈子。
他一直以为,等自己六十多岁退休以后,便能真正停下来。
到时候多陪一陪老伴,多看一看家人,把年轻时欠下的时间一点点补回来。
可是最后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只是胸口有些不舒服,想躺下睡一觉。
再睁眼时,所有人便已经不在了。
‘我那么努力地过完一生,最后得到的到底是什么?’
‘我他妈六十多岁才想着退休……总想着退休以后再陪你,退休以后再陪家里人。’
‘结果呢?’
那股在白日里一直被玩笑、粗话与满不在乎压住的失落,终于在这片夜深人静中彻底涌了出来。
贺山缘死死咬住牙关,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下。
压抑的哭声,终于在破旧小屋中响起。
木榻上的少女早已睁开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