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浓重的严寒仿佛能将人的骨髓冻裂。
保定南郊,十里铺大清河与铁路交汇的水闸口。
狂暴的风雪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肆虐,枯黄的芦苇荡在朔风中出如波涛般沉闷的呼啸。
大清河早已封冻成数尺厚的坚冰,白茫茫的冰面上覆盖着及膝深的积雪。
就在这时,南下的平汉铁道支线上,骤然划破夜空的是一道雪亮的车灯!
“呜……”
调车机车拉着那节挂着防寒厚帆布帘的第三号车厢,在鸣笛三声、出“脱轨假警报”
的掩护下,缓缓滑入一段早已废弃的运煤专用死轨。
车轮与铁轨摩擦出刺目的火星,列车刚刚停稳,车厢门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快!
动作快!”
数十道裹着羊皮袄、头扎白毛巾的精壮汉子从芦苇丛中飞快闪出。
为的老蔡一身短打棉袄,腰间插着两柄大镜面驳壳枪,眼里布满血丝,却闪烁着炽热如火的光芒。
在他身旁,白洋淀老交通员老赵飞步跃上车厢,用力掀开盖在箱笼上的厚实稻草帘!
雪亮的手电筒光束下,整整十只沉甸甸的木桶赫然入目,撬开桶盖,雪白细腻的高纯度精盐在晨曦的微光中泛着晶莹纯净的白光!
而在盐桶后方,是整整二十只打着红色十字漆印的铁皮军药箱,箱面上清晰印着“磺胺嘧啶”
、“高浓度葡萄糖”
与“精制解毒散”
!
“盐!
是雪花精盐!
还有消炎针!”
老赵抓起一把细腻的白盐,声音颤抖得几乎哽咽,“三十七个弟兄有救了!
根据地上千号人有救了!”
“别愣着!
上冰爬犁!”
老蔡低吼一声,眼眶湿润,却极为冷静果决地指挥着,“两人一组,麻绳套肩,全拖进淀子深处!”
数十副长木冰爬犁在厚重的冰面上飞滑行。
汉子们赤红着双眼,用肩膀拉紧粗麻绳,将五百斤精盐、两百斤硫磺、二十箱救命药材以及大批棉衣绷带稳稳码上爬犁。
他们脚下踩着铁齿防滑木屐,如同一群矫健的水鸟,在辽阔无垠的冰雪荒原上疾驰飞奔,迅隐没在茫茫浩瀚的芦苇荡深处。
天际尽头,一抹瑰丽夺目的鱼肚白悄然刺破苍穹。
在白洋淀马蹄淀主航道上,三艘经过铁皮加固的破冰平底木船,在数十名游击队员拼死的号子声中,如同破浪的铁犁,狠狠撞击在封冻的坚冰之上!
“喀喇喇——轰!”
伴随着一声声开天辟地般的巨响,长达数里的厚重冰层被硬生生凿开了一道数米宽的裂缝!
清冽湍急的活水如同脱缰的野马,从冰层下轰然喷涌而出,泛起漫天的白色水雾!
阳光照耀在破冰而出的奔腾浪花上,折射出万道金色的霞光!
上千名藏在芦苇荡与地道中的根据地军民拥出冰岸,看着一箱箱救命的食盐与西药送进野战救护所,看着伤员干裂苍白的嘴唇沾上温热的盐水,爆出震耳欲聋、撕心裂肺的欢呼!
自津浦、平汉两条钢铁大动脉而起,历经无数生死博弈、全站大甄别与惊险调包,整整四十个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这条由“深海”
在暗夜中独自支撑开辟的铁路秘密运输生命线,终于在华北大地最严酷的寒冬里,迎来了波澜壮阔的全胜!
……
上午九点,天津海光寺军统站大院。
刺目的冬日阳光照射在青砖地上,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地下水牢沉重的生铁大门再次被推开。
脚步声虚浮而蹒跚。
李涯脱去了那身浸透血污和烂泥的中校囚服,换上了一身洗得白的灰色粗布棉袍。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满是生铁手铐磨烂后结下的紫黑血痂,每走一步,干裂的皮肉都在隐隐作痛。
看守将他带到了后院的台阶前。
李涯抬起头,骤然降临的强烈阳光刺得他双眼一阵刺痛,浑浊的泪水顺着凹陷深陷的脸颊止不住地滑落。
他抬起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右手,遮挡在眉骨上方,微微眯起那双血红的眼睛。
站长办公室临窗的位置,吴敬中负手而立,正隔着玻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在吴敬中身旁,站着机要室主任余则成。
吴敬中神色冷漠,嘴里吐出一缕青白色的雪茄烟雾。
他之所以今天下令放李涯出来,不是因为慈悲,更不是因为相信李涯是清白的。
而是因为昨夜站台上陆桥山彻底身败名裂、被停职思过;马万良死后后勤大权尽归余则成,余则成在站内的声望与权力已然隐隐有失衡之势。
作为老谋深算的特务头子,吴敬中需要制衡,需要给余则成和陆桥山头上悬一把随时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