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钞犹豫不决的人,在金银和性命之间做一道选择题。
金银是死物,命是活的。
选择题的答案,从来都只有一个。
他本来还想着把三哥手上的张乐人借过来一用,在铺面开张的时候造一波声势,现在看来免了。
百姓自己会算账,比任何说书先生都管用。
信任的重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朝廷反复兑现承诺、日积月累地攒口碑,才能将那些被至正交钞伤透了的百姓重新拉回来。
可方才街面上那一幕告诉他,信任有时候不需要慢慢攒。
只要锚定的东西足够刚性,足够切肤,一个瞬间便能扭过来。
命便是最刚性的锚。
没有人会跟自己的命讨价还价。
朱橚放下车帘,松了一口气。
宝钞的问题暂时稳住了。
至于防伪的事情已经交给格致院的匠人去摸索,眼下还没有成型的方案,也腾不出精力去盯。
接下来要忙的是新军。
父亲将演武的地方定在凤阳,用意比台面上说的深得多。
凤阳是龙兴之地,淮西勋贵的根全扎在那里。
开国之后,朝廷又将大批江南的富民强行迁到了凤阳,说是充实龙兴之地的人丁,实则是削弱江南士绅的根基。
两股力量搅在一处,勋贵横行,富民受压,地方官夹在中间两头讨好,吏治败坏得一塌糊涂。
凤阳,是权贵的天堂,百姓的泥潭。
那么他便顺着这趟凤阳之行,将筹建新军和锦衣卫的事情一道办了。
新军要在那里拉出来遛一遛,让天下人看看募兵法练出来的兵是如何的骁勇。
锦衣卫的架子也该搭起来了,凤阳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正好拿来开刀试锋。
“殿下,回东宫吗?”
车辕上的亲随回头问了一句。
朱橚伸了个懒腰,肩骨咔吧响了一声。
这些日子在东宫偏殿里养病、议事、接人待客,脑子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转,可身子整日窝在案牍和椅子之间,连出一身汗的机会都没有。
他捏了捏自己的小臂,肌肉松了不少,远不如在应昌军营时的紧实。
那时候每日卯时和士兵一同操练,扎马步、举石锁、跑营圈,练完一身汗透了,浑身筋骨都是通的。
养了这么久,骨头懒了,得练起来了。
可东宫的条件委实不便。
宫廷禁卫的校场设在皇城的西北角,从东宫偏殿过去要穿大半个宫城,走路来回便是小半个时辰。
跑这么远就为了耍一趟刀、扎一套枪,还得提前跟禁卫统领打招呼腾场地,三请四报的规矩繁琐得让人头麻。
而且更要紧的是徐妙云。
吴王府的产业、烈属遗孤的安置,桩桩件件都压在她的肩上。
她如今几乎每日便要出宫一趟,有时候一走便是大半天,偏偏宫禁的门禁规矩卡得极死。
每回出入都要经过三道查验,有一回赶上黄昏关宫门的时辰,她在宫门口等了足足一刻钟,守门的侍卫翻来覆去地核对腰牌和手谕,愣是不肯放行,最后还是朱标派人从东宫里赶过来传了话,才把人接了进去。
回来的时候她面色照旧平淡,什么怨言都没有。
可这种事一回两回无妨,长此以往便是磋磨人了。
该搬了。
“不回东宫,”
朱橚放下车帘,“回吴王府。”
亲随应了一声,马鞭一甩,车轮辘辘地转了起来。
……
吴王府的大门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有些冷清。
朱橚跳下马车的时候,门房里便冲出来一个人。
云奇。
他的贴身太监小跑着迎上来,跑到跟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了嘴。
“殿下,您可算来了,奴婢每日都在府门口候着,就怕哪一日殿下突然回来,奴婢没接上。”
云奇跟他年纪相仿,两人从小一块在宫里长大,幼时一同在大本堂外头的廊下玩泥巴的交情,不分主仆的那些年留下的默契,至今还在。
这小子瘦了一圈,眼窝深了些,大约是自己重伤的消息,让他没少熬心神。
“瘦了。”
“殿下不也瘦了。”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云奇在前头引路,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地报着府里的近况。
“殿下不在的这些日子,府中上下都是王妃派人来打理的。
王妃每隔日便让人送一份手令过来,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该添置的添置,条理清楚得很。”
穿过前院的月洞门,朱橚便看见了变化。
前院两侧的花坛里新栽了一排金桂,正值花期,满树的细碎金点缀在翠叶之间,风一过便是满院子的甜香。
墙根下还种了几丛秋海棠,粉白相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