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个本子,翻开来。
翻了两页,又合上,推回抽屉里。
铃声响完。
他坐回去,翻开桌上那份文件,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下午第一节课,妈妈站上讲台。
手伸进粉笔盒里,摸了一下,才拿出一根。
底下学生站起来,喊“老师好”
。
她点了一下头,让他们坐下。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
粉笔划过黑板,字写得比上午稳,一笔一笔,落在格子里。
底下有学生小声说话,她回过身,眼神压过去,那学生把嘴闭上。
她让学生把生字抄一遍,自己在行间走了两排。
下午的课上到下课铃响,她没再往窗外看。
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
书包带子在肩上一颠一颠,走廊里有人跑,有人喊。
妈妈把教案和一摞作业本搁进车筐,推车出了校门。
日头往西斜,照在土路上,车辙一道一道。
她骑车往街里走。
校门口是个路口,往东是实验中学。
她没往东拐,车把直着,从路口过去了。
百货大楼在十字街口,三层,门口挂着条横幅,玻璃门一开一合,人进进出出。
她眼睛往那扇门上落了一下。
车把歪了半寸,她扶正。
橱窗里立着两个模特,身上换了秋装,袖子挽到胳膊肘。
玻璃上贴着一张价签,红纸黑字。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袖口磨起了毛边。
家里柜子里那几件,吊牌剪了,码回柜底就没再动过。
上次退那一回,她把布包搁在柜台上,解开。
柜台后头的人把衣裳抖开,翻领子,翻袖口,捏着吊牌看了看,问她,新衣裳,怎么要退。
她说了四个字,家里急用。
接钱的时候,手在抖。
车筐里的书本颠得滑下去一角,她伸手按住,往里推了推。
妈妈蹬车的腿快了半拍,百货大楼的门甩在后头。
再往前骑一段,路北一栋三层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柳河县血站。
她把车支在墙根,锁上,站在门口。
玻璃门是推拉的。
她推开门,进去。
屋里几张长椅,一个登记台。
墙上贴着宣传画,画上一个人伸出胳膊。
旁边贴着一张纸。
登记台上搁着一支圆珠笔,笔上拴着根线,线头系在台边。
地上铺着白瓷砖,砖缝里发灰。
长椅上坐着几个人,穿工装的,穿校服的,低头填表格。
一个人膝上搭着条白毛巾,毛巾上印着红字。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说话,笑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屋里的人往她这边看了一两个,又转回去。
登记台后头坐着个女的,四十上下,白大褂,正低头翻表。
翻了一页,抬头,看见她,手底下的动作停了。
“沈老师?”
妈妈站住了。
那女的站起来,笑了一下:“我儿子在一小念过书,你教过他。
他叫张磊。”
妈妈听着,点了下头:“啊……”
“您这是……”
妈妈的手在包上按了按。
“献血……给钱不?”
白大褂看了妈妈一眼,声音放低了些。
“沈老师,现在是无偿献血,不给钱的。
给个证,还有一份纪念品。”
妈妈站在台前,手搭在台面上。
白大褂把一本小册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台面上,往前推了推。
“不过……”
她说,“后头有个窗口,拿着献血证,能领营养费。”
妈妈抬头。
“多少?”
“不多,按量给。”
妈妈的眼睛往走廊那头偏了偏。
尽头有个窗口,玻璃后头坐着人,窗台上摆着个铁盘子。
她把手里的包换了个手拎,往长椅那边走了两步。
在长椅边上停了一会儿,又走回登记台前。
“那……多抽点行不?我献八百。”
白大褂抬起头,眼睛在妈妈脸上过了一下。
“沈老师,一次最多四百,还得隔半年。
八百不行。”
“我听说有人抽八百。”
“那是抽血浆,不是抽血。”
白大褂说,“抽完了把红血球给你打回去。”
白大褂把抽屉推上。
“正规血站不干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