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在子时过后才彻底结束。
宾客们陆续散去,有人走的时候还在念叨着“天生我材必有用”
,有人上了马车还在摇头晃脑地回味,有人已经喝醉了,被仆人搀着,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着“与尔同销万古愁”
。
张不言最后一个走。
赵正淳送他到后堂门口,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赵正淳握着张不言的手,握了很久。
“张县丞,”
他说,“你今天送了我两份大礼。
一份是书,一份是诗。
书我会珍藏,诗我会呈送京城。
这两样东西,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贵重。”
“府台大人喜欢就好。”
赵正淳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张县丞,你这个人,我看不透。
你有神物,有本事,有才华,但你从不张扬。
你做了那么多事,从不居功。
你写了这么好的诗,脸上却没有得意之色。
你太稳了,稳得不像你这个年纪的人。”
张不言没有说话。
赵正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稳是好事。
不稳的人,走不远。
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多谢府台大人。”
张不言出了府衙,赵大虎赶着马车在门口等。
他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大虎没有立刻赶车,而是从车夫座位上探过头来,隔着车帘问了一句:“先生,他们说您是文曲星下凡,啥是文曲星?”
张不言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文曲星是天上管文运的星宿。
下凡就是……从天上掉下来。”
赵大虎恍然大悟:“哦,那您还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天晚上您从天上下来的嘛,我亲眼看见的。”
张不言没有接话。
马车启动了,咕噜咕噜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里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带。
张不言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颗绿色的玻璃珠,冰凉的,圆润的。
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文曲星下凡。
他算哪门子文曲星。
他只是一个剽窃了李白诗的快递员。
一个运气好到离谱、胆子大到没边、脸皮厚到城墙拐角的穿越者。
但这个世界不需要知道这些。
这个世界只需要一个神使,一个能安置流民、能剿灭土匪、能写县志、能念出《将进酒》的奇人。
他就是那个奇人。
不是因为他真的是,是因为他装得像。
马车出了府城,上了官道。
夜风吹过车帘,凉飕飕的,带着稻谷的清香。
张不言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
月光下,稻谷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像是在向他鞠躬。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李白,这诗我先替你收着。
等我把该办的事办完,再还给你。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咕噜咕噜的,像一永不停歇的歌。
张不言在颠簸中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