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死在回家的路上,我娘回去之后没撑过半个月,也走了。
我媳妇……我媳妇被李承业的人抢走了,后来听说被卖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大虎的声音彻底哑了。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但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整个人缩在干草堆上,抱着膝盖,像一个被剥光了壳的核桃,脆弱得不堪一击。
张不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劝解,只需要一个听众。
赵大虎来找他,不是为了寻求安慰,而是为了把这些压在心底五年的话说出来。
这些话太重了,一个人扛不住,需要另一个人来分担。
月光慢慢地移动,从棚子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
蟋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鸣叫,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荒野上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过了很久,赵大虎终于重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
“先生,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让您同情我。
我赵大虎这辈子,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我是想让您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会对您跪下来,把命交给您。”
他抬起头,看着张不言。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刀疤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忠诚,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炽烈的情绪。
“因为您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不是把我当刀使,不是把我当狗使,是把我当人看。
您让我吃饭,让我干活,让我带孩子,让我管人。
您跟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而不是看着我的疤。”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先生,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些年来,我恨过很多人。
恨李承业,恨李家,恨那个太监,恨这个吃人的世道。
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我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保护不了弟兄,保护不了爹娘,保护不了媳妇。”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窝窝囊囊地活着,窝窝囊囊地死,连个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是您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石头。
“您来了,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个住的地方,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您让我知道,我赵大虎这辈子,除了当兵、除了逃命、除了等死,还能做别的事。”
“所以先生,我今天晚上来找您,就是想跟您说——”
他坐直了身体,从干草堆上站起来,退后一步,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不是之前那种伏地磕头的跪法,而是单膝跪地,右手握拳贴在左胸上,像军人向统帅行礼的那种跪法。
“赵大虎这条命,从今天起,是您的。
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您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先生,我赵大虎誓——”
他的声音洪亮起来,在安静的夜里像一面鼓被敲响。
“今生今世,绝不背叛先生。
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张不言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刀疤脸汉子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过又重新站起来的树。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那泪光是滚烫的,不是脆弱,而是决绝。
张不言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走到赵大虎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贴在胸口的拳头,用力往下按了按。
“起来。”
他说,“我不用你毒誓。”
赵大虎抬起头,看着张不言。
“誓言这东西,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张不言说,“你以后怎么做,我看着呢。
你不用跟我说,你做给我看就行了。”
赵大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些难看,因为刀疤的缘故,笑起来半边脸是僵的,但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是,先生。”
他说,声音有些哽。
张不言用力拉了他一把,赵大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干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五年的担子,肩膀塌了一下,又挺了起来。
“回去吧,明天还要干活。”
张不言说。
赵大虎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张不言。
“先生,”
他说,“您真的不觉得我是逃兵?”
张不言看着他,月光照在赵大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