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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贡布雷第一章(14 / 18)

么就象今天晚上那样明明离开晚饭的时间还早偏打我快走:“上楼睡觉去不必多说!”但是也正由于他如外祖母所说没有原则也就无所谓坚持了。

他绷着脸奇怪地看我一眼。后来妈妈尴尬地解释几句。他说:“那你去陪陪他吧。你不是说还没有睡意吗?你就呆在他房里好了反正我不需要你照应。”

“可是亲爱的”母亲不好意思回答说“这跟有无睡意无关总不能惯孩子……”

“谈不上惯”父亲耸耸肩膀“事情明摆着这孩子心里不痛快脸色那么难看做父母的总不能存心折磨他吧!等他真弄出病来你更要迁就他了。他的房里不是有两张床吗?吩咐弗朗索瓦丝为你收拾一下大床你今晚就陪他睡吧。好晚安我不象你们那么好激动我可要睡了。”

我还不能够感谢父亲;他凡是听到他称之为感情用事的话只会恼怒。我不敢有所表示;他还没有走开已经在我们跟前显得那么高大他穿着一身白色睡袍头上缠着淡紫和粉红两色的印度开士米头巾;自从得了头痛病之后他睡觉总以此缠头。他的动作就象斯万先生送给我的那幅版画中的亚伯拉罕1那幅版画是根据伯诺索·戈索里2的原作复制的画中亚伯拉罕要萨拉狠心舍弃伊萨克。这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当年烛光渐升的那面楼梯旁的大墙早已荡然无存。有许多当年我以为能在心中长存不衰的东西也都残破不堪而新的事物继而兴起衍生出我当年意料不到的新的悲欢;同样旧的事物都变得难以理解了。我的父亲也早已不会再对我的母亲说:“陪他去吧。”出现这种时刻的可能性对于我来说已一去不复返。但是不久前每当我侧耳倾听我居然还能听到我当年的哭泣声。当着父亲的面我总竭力忍着等到与母亲单独在一起时我才忍不住地哭出声来。事实上这种哭泣始终没有停止过;只因为现在我周围的生活比较沉寂才使我又听到了它好比修道院的钟声白天被市井的嘈杂所掩盖人们误以为钟声已停直到晚上万籁俱寂时才又遐迩可闻——

1亚伯拉罕:圣经中的人物据说是希伯莱人的祖先。上帝为了考验他要他献出自己的儿子伊萨克祭神他同意了。萨拉是他的妻子。

2伯诺索·戈索里(142o—1497):意大利画家。上面说到的那幅画系他所作的二十三幅“旧约故事”中的一幅作于1468—1484年原存比萨“康波·圣托”教堂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毁于兵燹。

那天晚上我的母亲就在我的卧室里过夜;我犯了这样严重的错误准备受到让我离家住校的惩罚不料父母却对我恩宠备加过去我做了好事都从来没有得到这样的奖赏。我的父亲即使对我恩宠备加他的举止谈仍具有武断、奖罚不当的成分这已成为他行为的特征;在一般情况下他办事多凭兴之所至难得深思熟虑。他打我睡觉去的时候那种态度我称之为严厉恐怕太过分其实赶不上妈妈和外祖母严厉。他的天性在许多方面虽说同我很不一样但同妈妈和外祖母就更有天壤之别。他八成直到现在都没有猜到我每天晚上有多伤心而这一点妈妈和外祖母却了如指掌只是她们太疼我了不忍心让我尝到痛苦的滋味她们要我自己学会克服痛苦以此来减轻我多愁善感的毛病和磨练我的意志。至于父亲对我的疼爱那是另一种类型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她们那样的勇气:他只要一现我心里不痛快就对我的母亲说:“去安慰安慰他。”

妈妈那天晚上就呆在我的房里了。弗朗索瓦丝看到妈妈坐在我的身边握住了我的手任我哭个不停也不训斥我她看出必定生了什么非同小可的事便问妈妈:“夫人少爷怎么啦哭成那样?”我本来是有权盼望妈妈来同我道晚安的可是眼下的情况那样不同妈妈看来不想以任何懊恼之情来损害这不同寻常的时刻便这样回答说:“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弗朗索瓦丝他神经太紧张;快给我铺好大床然后上楼睡去吧。”就这样破天荒头一回我的忧伤没有被看作应该受罚的过错而是一种身不由己的病症。方才妈妈正式承认了这是一种精神状态我是没有责任的;我松了一口气我不必在苦涩的眼泪中搀进什么顾忌了我可以痛哭而不至于犯下过失。在弗朗索瓦丝面前我深为这种人情的复归而自豪。一小时前妈妈拒绝上楼到我的房间里来还不屑一答地吩咐我快睡;如今她那番通情达理的话把我抬到了大人的高度使我的痛苦一下子脱离了幼稚的境界达到成熟我的眼泪由此获得解放。我应该感到高兴然而我不高兴。我觉得母亲刚才对我作出的第一次让步她一定很为之痛心她第一次在她为我所设想的理想面前退缩;她那么勇敢的人第一次承认失败。我觉得我取得胜利是跟她作对;我使她的意志松懈、理性屈服不过是因为她怜恤我有病怕我伤心过度顾念我年幼。我觉得那天晚上开始了一个新纪元而且将成为一个不光彩的日子留传下来。倘若当时我有勇气开口我就会对妈妈说:“不我不要你别睡我这儿。”但是我深知妈妈有审时度势之明用现在的说法就是很现实主义。这种明哲的态度使她的理想主义天性有所收敛不象外祖母那样热得象团火。我心里有数现在既然毛病作妈妈宁可让我起码得到些慰藉免得惊动父亲。当然在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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