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岁的夏天
准噶尔庆功宴的最后一天,整个斋桑泊湖畔都是马奶酒的香气。喝得醉醺醺的蒙古壮汉在草地上摔跤,吃剩下的牛羊的白骨在火堆旁堆成了小山。商队的箱笼、贵族的旗帜、喇嘛的队列混作一团。漂亮姑娘们在王帐前旋转舞蹈。更有人已经喝趴下了,搂着美人鼾声如雷。
策妄阿拉布坦已经五十多岁,不再年轻了。脸颊上的肉开始下垂,酒糟鼻变得明显,长期的饮酒生活让他的脸色变得晦暗,这是肝脏功能不佳的症状。但他依旧豪爽地喝完了两位堂叔的敬酒,然后才在美妾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回到王帐中。
随着夜色深沉,弯月西落,湖畔星子般绵延数里的篝火渐渐黯淡下去,变成焦炭深处苟延残喘的暗红。
凌晨三点左右,准噶尔巡逻的卫士刚刚换班,新的一批巡逻人不情不愿地从睡梦和醉酒中醒来,昏昏沉沉地打着哈欠。他们举着火把走向营地的北边,远离湖水的方向。
然后,几支涂着牛油的箭从黑暗中射来,几乎同时,悄无声息地贯穿了他们的喉咙。
巡逻小队像麦草一般无声倒下。火把纷纷摔落在草地上,哔哔啵啵地燃烧。火光照亮了路过尸体的马蹄,一只,两只,无数只……像是幽灵马的大军。
“点火!”
刷刷刷,无数火折子划开的声音,惊醒了没有饮酒的牛羊。营地里突然亮起上千火把,亮的让人晃不开眼。
随后,那些火把就被纷纷投向了华美的帐篷。王公的,贵族的,喇嘛的,商人的,士兵的……都燃起了熊熊火光。马蹄声狂暴地响起来,不知是谁打开了社畜栏的门,被火惊吓的牛、羊、马朝着大汗亲兵的帐篷就是一个狂奔猛进。
第一批倒霉蛋在睡梦中就被刀子抹了脖子。幸存者被火光和喊杀声惊醒,冲出帐篷,看到的就是头戴白盔的骑兵,如杀神一般见人就砍。
有人开始抓起武器抵抗,然而多日饮酒纵乐大大消耗了他们的体能。他们能抗住最初的两下劈砍,但随即侧方冲出一匹高头大马,骑手披坚执锐,长矛直接贯穿了抵抗者的身躯,就这么穿着尸体撞上了燃烧的草垛,瞬间一股烤肉的焦香味隐约传来。
长矛骑兵惯性大,擦过草垛朝着更加中央的方向跑去,两秒就消失在燃烧的帐篷后。
剩余的抵抗者不过失神一会儿,就又被砍刀兵砍翻了两人。
“该死的,还有重骑兵!”准噶尔人抱头逃窜。
“东军呢?西军呢?王帐遇袭,怎么还不来救?”
“大汗呢?谁看到大汗了?”
……
一片混乱中,小策凌敦多布——策妄阿拉布坦麾下的另一名心腹大将率领几十亲卫杀出重围,没有披铠甲,就披一件单衣就砍翻了两名白盔骑兵,救下了策妄阿拉布坦的次子。
剩下的白盔骑兵没有恋战,果断拉远距离,取下背后的长杆状武器。
小策凌敦多布瞬间头皮发麻,抓着王子就往地上翻滚。“隐蔽!隐蔽!”
“砰!砰!砰!”枪声响起,几乎没有间断。反应慢的三名士兵身上瞬间炸开了血花。
“这怎么可能?黑夜中,就算有火光,他们怎么装弹的?怎么就像是不用装弹一样?”
小策凌敦多布眼中布满红血丝,眼睁睁看着那些恶魔般的白盔骑兵捡起同伴的尸体扬长而去。他们好像并没有非要杀死自己的样子。他们的目标是……
是大汗!
二王子好像也反应过来了,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救……救父汗。”
大策凌敦多布带着精锐两万人在西藏,今晚在这里又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士兵。要是大汗身死,他的子孙绝对继承不了汗位,光是内部倾轧就够他们生死一线了。
然而小策凌敦多布看看自己身边仅有的十余人,再听听王帐不断响起的枪声,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更可怕的是,他好像还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那该不会是火炮吧?王子还是嫩了些,如今这个局面,能够把他带出去就很好了。
他想不明白为何会有军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准噶尔境内的王帐。火器如此精良,不是俄国人就是清朝人。但大国调动大军,要粮草、要行政、要提前动员,准噶尔在两边都有探子和商队,怎么可能一点消息的没有?王帐边上散布着五万牧民,还有1200人的岗哨,警戒圈范围最远到10里之外,如此大军是如何做到不被发现进入他们的核心营地的?
“嗞——噌!”一声金属的呼哨声。所有正在屠杀的白盔骑兵同时停下动作,开始上马撤离。他们毫不眷恋没有到手的牛羊、女人或者财宝,汇集成一支支小队,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地从三个出口离开准噶尔大营。
牧民和商人呼喊溃逃,夹杂着落单的准噶尔士兵和摔跤手。他们像是恐惧的羊群,看着铺天盖地而来又快速掠境而过的三千白狼。他们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东营和西营的方向,看到的只有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一路翻卷上漆黑的天空。
准噶尔人的心像是被泡在了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