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他转头,“你喝这个做什么?”
柳韫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那眼神仿佛在反问:喝避子药,还能是为什么?
裴昱容看到这样的眼神就没来由的上火,他伸手,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药碗晃了晃,哪怕在平衡下,亦有几滴药汁溅出,落在地面,也些许溅在了她的衣襟处。
他双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力道不轻,迫使她正视自己。“你难道不想怀朕的孩子?”
柳韫被他攥得生疼,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片刻,她从鼻腔里哼出一丝气音——怀龙裔,这难道是什么人人都渴求的恩典吗?
裴昱容被她这无声的嘲讽噎住,心头那点火气里莫名掺进一丝狼狈。
他咬了咬牙,竟下意识地自我开解起来,觉得她只是此时尚未准备好。便语气生硬地转圜:“……一次而已,未必就能中。你无需如此。”
柳韫道:“陛下既知‘未必’,又何妨‘保险’?喝了,总归不碍事。”
“是药三分毒。”裴昱容脱口而出,看上去稍显急躁,“别喝了。”说着,伸手就要去夺她仍握在手里的药碗。
柳韫手腕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道:“既知是药三分毒,陛下昨夜又为何不知‘克制’二字,更胜于良药?”
裴昱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被反说的一时哑口无言。短时间内接连两次吃瘪,他瞪着她平静无波的脸,胸口那股气闷更甚。
半晌,才似有些气急败坏地低声道:“朕日后自会克制。”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再次伸手,这次目标明确,是要拿走那碗药,“这碗就别喝了。”
见他执意要夺,柳韫下意识地将药碗往怀里护了护。
柳韫越是躲避,裴昱容越是不高兴。
“给朕!”他声音陡然拔高,失了平日的沉稳,竟透出几分蛮横。
两人争夺着,过会,见柳韫仍不松手,他忽然猛地弯下腰,就着柳韫的手,在她惊愕僵硬的注视下,“咕咚咕咚”几大口,竟将大半碗苦涩的避子汤药,尽数吞入自己喉中。
不止柳韫,就连一旁的宫女在看到以后,都微微张大了嘴巴。
喝罢,他直起了身,因为喝得急,嘴角还残留着一抹药渍。
他抬手,用指腹随意而粗鲁地擦去,但那神情,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得意。
柳韫彻底愣住了:“你……!”
握着空了大半的碗。她看着裴昱容染了药色的唇,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郁气直冲头顶。
柳韫将那只空了大半的药碗往前用力一搡,瓷碗带着剩余的几滴药汁,直直撞进裴昱容怀里,亦弄污了他的衣袍。
他猝不及防,下意识双手接住,身体往后躲,身上还是被弄湿了些许。
柳韫看也不看他那瞬间错愕的神情,趁他接碗的间隙,干脆利落地转身,径直朝着内殿角落那个放着竹篮的小几走去。
裴昱容看着手里的空碗,只觉得那残留的苦涩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他随手将碗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搁,抬脚便跟了上去。
“柳韫,你现在对朕就这么个态度吗?”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脚步却因追逐而显得有些急促。
刚踏入内殿,目光便下意识追随着她的身影,却突然定格在她正俯身靠近的那个小竹篮上。
竹篮里,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尖尖的喙和一双黑亮却警惕的小眼睛。
裴昱容的脚步像是瞬间被钉在了地上,紧接着,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柳韫正小心翼翼地将重新温过的小米糊用竹签递到柳莺嘴边,余光却看到裴昱容整个人身影僵在了那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
顺着他的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脆弱却无害的小生命,又看了看几步开外面色明显紧绷的裴昱容,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困惑。
这不过是只受伤的雀鸟,怎会让他露出此种神情?
旁边的宫女见状,连忙小声解释:“陛下,这是柳娘子方才在后苑捡到的伤鸟,正照料着。”
裴昱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依旧牢牢锁在那只柳莺身上。
他挥了挥手,看起来似乎有些嫌恶:“把这东西拿走!”
柳韫闻言,眉头微蹙,道:“它翅膀折了,天寒地冻,此刻放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那也不行,”裴昱容断然拒绝,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朕这里不准养这些玩意儿。”
他看上去如此淡漠,但那过于直白的抗拒和身体细微的戒备,如何能逃过柳韫那双眼?
柳韫静静地注视着他,忽然生出一丝试探之意。
柳韫手捧着鸟儿,上前一步。
裴昱容多年沉浮,喜怒不形于色早已刻入骨髓。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