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深处的机械音如同天籁。
楚明昭如释重负地松开手,将那根镶着倒刺的马鞭随意扔在雪地里。
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强行压下心底的惊骇,维持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刻薄嘴脸,冷嗤出声。
“贱骨头。打你都嫌脏了本小姐的手。”
裴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没有出声。
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视觉被剥夺后,听觉和触觉被放大到了极致。他能听见鞭子落地的声音,闻到那条绯纱上甜腻的玫瑰香。
那股香气顺着鼻腔一路勾进四肢百骸,将他烧得理智全无。
他恨极了自己这副毫无尊严的躯壳,更恨那个高高在上拨弄他神经的女人。
楚明昭走上前,踮起脚尖去解他脑后的死结。
绯色软纱系得太紧,又被汗水浸透,一时半会竟解不开。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裴宴滚烫的耳后和粗糙的麻绳,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裴宴猛地偏过头,躲开她的触碰。
“……别碰我。”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的低吼。
“你当本小姐愿意碰你?”
楚明昭脾气也上来了,索性不解了,两根手指捏住软纱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扯。
绯纱滑落。
四目相对的瞬间,楚明昭呼吸一滞。
裴宴那双总是阴沉狠戾的眼睛,被折磨得沁出泪水,眼尾湿红一片。
朱砂痣像是吸饱了血,在冷白的皮肤上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靡艳。
楚明昭被他盯得后颈发凉。
这眼神太邪门了,活像要吃人。
“本小姐今儿打累了,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她强行端起恶毒女配的架子,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吩咐候在院外的家丁。
“给他松绑,别死在院子里晦气。”
裴宴被解开麻绳,脱力般靠在廊柱上,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今日就饶你一条狗命!再敢顶嘴,仔细你的皮!”
楚明昭丢下最后一句狠话,便逃也似消失在月亮门后。
几个家丁得了吩咐,谁也不敢多看,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顺手将院门落了锁。
留在院子里的裴宴喘息了半晌,这才颤抖着抬起手,迟疑地抚上腹部那道绯红的鞭痕。
楚明昭根本没有用力。
冷白的皮肤上,只留下一道突兀的红印,微微肿胀着,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痒意。
指尖触碰到红痕的瞬间,强烈的电流顺着脊柱攀上天灵盖。
“唔……”
裴宴猛地绷起身子,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骗不了自己。
他像是一只被长期虐待的野犬,原本该对举起棍棒的人呲牙咧嘴、不死不休。
可那个人偏偏在棍棒上涂了蜜糖,一次次地落下,一次次地喂食。
久而久之,野犬忘记了疼痛,只要看到那根棍棒,身体就会先一步摇起尾巴。
这是何等下贱的本能。
可比这份下贱更让他恐惧的,是心底犹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的嫉妒。
如果今天被绑在这根廊柱上的人是裴渊呢?
如果楚明昭也用那条沾着玫瑰香的绯纱蒙住裴渊的眼睛,用那种娇纵又狎昵的语调轻声辱骂,用鞭子一寸寸抚过裴渊的身体……
杀意瞬间冲破了牢笼。
裴宴把那条被楚明昭遗弃在雪地里的绯纱死死攥在手心,骨节泛白。
既然招惹了他,把他变成了这副不知廉耻的模样,那她这辈子,就只能看着他一个人。
谁敢多看她一眼,他就挖了谁的眼睛。
……
风雪越下越大,将相府后院的凌乱脚印尽数掩盖,也同样覆盖了长街尽头的三皇子府。
书房内,裴临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宽大外袍,柔顺长发垂落在背后,正坐在铜镜前。
他手里捏着一块沾了药酒的棉帕,慢条斯理地按压着嘴角的淤青。
嘶。
药酒渗进破皮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微微蹙眉,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老七这莽夫,下手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