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面对洞壁。后背对着牛二。过了一小会儿,牛二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又搭上来,揽住她的腰,把她往回拽了拽。
第二天早上,牛二醒来的时候,凤儿已经坐在灶台前了。灶里的火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她听见他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今日去枯松林?”她问。
“嗯。”牛二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挠了挠肚皮,“你这一早就在熬粥。昨晚没睡着?翻来覆去的。”
“睡好了。”凤儿站起来,盛了碗粥递给他,“小心些。江东帮的人不一定是全退了。”
牛二接过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抬起头看着她。油灯底下她脸色有点白,但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眉眼间那股凌厉的东西还在。
“凤儿。”他说。
“嗯。”
“你关心我啊?”
凤儿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拿勺子往他碗里舀了一勺腌菜。“我什么时候不关心你了?你别死了。”她说。然后转身回到灶台前,蹲下来添柴。
牛二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
“行。放心。死不了。我死了谁给你们俩做新衣裳。”他又喝了两口粥,放下碗,走到灶台前,弯腰在她后脑勺上亲了一口。然后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锅里剩的粥你们俩中午热一热。晚上我回来带肉。”
他走到洞口,抄起靠在石壁上的柴刀别在腰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凤儿蹲在灶台前,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雁来坐在石床边上,正在叠被子。
牛二转身走出洞口。
山里的早晨凉飕飕的,雾还没散,溪水的声音从谷底传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凉气灌进肺里,整个人彻底醒了。枣红马拴在洞口左边的树下,看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鹰从松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正要走,抬头就看到洞外烧成灰烬的人头,风一吹,旋起一卷白灰,散入山林中。
他拍了拍马脖子,朝枯松林的方向去了。
凤儿坐在洞口石头上,手里捻着一根草茎,望着山外的方向。
她已经能走路了。脚踝养了半个月,消肿了,走路不瘸,只是走快了骨头缝里还隐隐发酸。雁来蹲在溪边洗衣裳,棒槌一下一下捶在石头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牛二从林子里钻出来,肩上扛着半篓草药,腰间挂的两只竹筒一晃一晃。他把竹篓卸在灶台边,走到溪边蹲下,撩水洗脸。
“我明日下山。”
牛二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脸上的水抹干净,站起来,在衣襟上擦干手。“山下有人接应?”
“不知道。”凤儿把草茎扔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老方和阿勇没有消息。伤成那样,活着就是命大。但他们就算活着,也不知道我在哪儿。我得自己下去。马队分了几路运货,这几日应该到交货的地方了。我要是再不露面,那边会乱。还有――”
“还有别人吗?”
“这次除了货,还有一个人。姓乐,叫乐磐。跟着马队走的,这会儿应该已经到营地了。”凤儿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此人不是押运的,是乐家派来跟着走一趟,算是历练。他娘托我照看,可他跟的是马队,我想照看也照看不上。眼下刀疤刘死了才半个月,江东帮的人还在附近搜查,他若是在营地里待不住,闹出什么动静来――”
牛二拿布擦完手往灶台上一搭,“这个乐什么磐,能打吗?”
“不能。”凤儿面带鄙夷,“他连马都骑不利索。”
“那你带他作甚?”
“不是我带他,是乐家塞进来的。解、史、王、乐四家联手的买卖,史家出战马,解家疏通北国关卡,王家走镖,乐家的商道。乐家那一房,家主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乐磐。旁支的叔伯兄弟倒是有几个能干的,但家主不松口,谁敢用?不派他,就没人了。”
牛二歪头看着她。“一个不能打的少爷,外加一个脚刚好利索的女人,再加一个丫鬟――你靠什么下山?靠你那帮手?老方废了,阿勇躺着,剩下的死的死散的散。你现在就剩我了。”
凤儿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想说“我还有营地里的管事和马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帮人不是打手,是押运的。真在路上遇了匪,只能吆喝几声壮个胆。刀疤刘堵她的时候她已经看清楚了――没有老方和阿勇那样的老卒在前面顶着,再多人也没用。
“我送你。”牛二说,“办完事你跟我回来。”
凤儿抬眼看着他。笑容如牡丹绽放,但说出来的话带着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