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连走后,办公室彻底安静了下来。
周芸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门关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空调出风口的风声细细的,像一只蚊子在远处嗡鸣。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盆绿萝上。
叶子绿油油的,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桌面了。
她伸手把垂下来的那截藤蔓绕回去,绕了两圈,手指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你为了一个女人,连家都不要了?”
这话是她刚才说的。她说出口的时候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宋祁连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门关上了。
周芸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她看来,儿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江眠――跟她顶嘴,跟她冷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护着那个女人。
不是为了她,那为了谁?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丝铁锈味。
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很久以前的,像是被压在箱底的照片,翻出来的时候边角已经发黄了。
宋祁连小时候不爱说话。
别的孩子在院子里跑着闹着的时候,他一个人在角落里搭积木,搭好了推倒,推倒了再搭,能玩一下午。
她带他去参加太太圈的聚会,别的孩子嘴甜叫人,他站在旁边不吭声。
她脸上挂不住,回家说了他几句,他没哭,也没辩解,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种东西叫委屈。
他上小学的时候,她给他报了钢琴课。
老师说他有天赋,手型好,节奏感强。
她很高兴,觉得儿子能在才艺表演的时候给她长脸。
但他不爱弹。每次练琴都像是在完成任务,坐在琴凳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琴键上按下去,每一个音都准,但没有任何感情。
老师说他弹得像机器,她不信,亲耳听了一次,信了。
但她没让他停,一直弹到小学毕业。
他上初中的时候,她给他报了奥数班。
她不是想让他当数学家,是因为她听说宋明远那个合作伙伴的儿子拿了奥数金牌,她觉得不能让人比下去。
宋祁连去了,成绩不差,但也谈不上多好,中等偏上,不上不下。
她问他喜不喜欢奥数,他说还行。
她没再问。
后来她才知道,“还行”在他的字典里,就是“不喜欢”。
他上高中的时候,她开始规划他的大学和专业。
宋家的孩子,学商科是最稳妥的,毕业后进家族企业,一步一步往上走,年后接手,这是最合理的路径。
她把想法跟他说了,没说几句,他打断了她。
“我要学医。”
她愣住。她说学医太苦了,周期太长,宋家需要你回来。他说,那是你需要,不是我需要。
那是他第一次跟她说“不”。
不是赌气,不是叛逆,是很平静地告诉她,这件事没得商量。
她不同意,冷战了一个月。
他不吵不闹,每天早上准时出门,晚上准时回来,跟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但他把医学院的申请材料准备好了,放在客厅茶几上。
宋明远看到了,翻了翻,放下,跟她说:“让他去吧。”
她没再反对。不是同意了,是发现反对没用。他认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后来他去读了医学院,本科、研究生、博士、出国深造,每一步都走得比同龄人快,也比他那些学商科的同学苦得多。
她有时候去医院看他,他穿着白大褂在走廊里走,步子很快,手里拿着病历,表情跟在家里一模一样,冷冷的,淡淡的。
同事跟他打招呼,他点一下头,不多说一个字。她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她不太认识。
他当了医生,做手术,拿奖,成了什么“国内骨科第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