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又梦见那个地方了。
白的。全是白的。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下面躺着一个人,脸被蒙住了,看不清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在叫她,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却像被水淹过一样,模模糊糊的,一个字都听不清。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可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气流喷在她后颈上,温热的、急促的,像是在拼命赶在什么东西消失之前把话说完。
她想走过去,脚却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重得像是在泥里挣。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看不见的胶水,鞋底和地面之间粘得死死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肌肉在用力,但身体就是不往前移。
然后那个蒙着脸的人突然坐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活人――一把扯掉脸上的布――
李婷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肩膀传来一阵钝痛,但她根本顾不上。那种痛感只是一闪而过,远不及梦里残留的恐惧来得真实。
黑暗里,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脸――全是冷汗。手指尖冰凉,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锁骨上,凉得她一哆嗦。心跳快得不正常,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胸腔里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震得整个人都在发麻。
又是这个梦。
连续第三天了。
李婷把膝盖抱在胸口,缩在床角,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有东西在看她。末世之后她换了睡觉的地方,从医疗站搬到了张归一隔壁的房间,说是方便紧急情况响应,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就是怕黑。
末世前在急诊科值夜班,什么场面没见过?缝合、截肢、心肺复苏,手抖都不带抖一下的。凌晨三点的急诊大厅,灯全开着,到处都是血和哭声,她照样能冷静地判断伤情、下达医嘱。有一回连着做了四台手术,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血,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继续写病历,眼皮都没抬一下。但末世来了之后,这毛病就犯了。大概是见过太多人在黑暗里死掉――那些停电的夜晚,物资被抢光之后的深夜,有人在黑暗里断了气,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有一次她摸黑去给一个伤员换药,手伸出去碰到的是一片冰凉,人早就硬了。那种触感她到现在都记得,像一块石头,没有温度,没有起伏。脑子自动把"黑暗"和"死亡"绑在了一起,怎么拆都拆不开。
所以她总往张归一那边凑。
嘴上不说,身体很诚实。每次天一黑,脚就不自觉地往他那边走,像有根线牵着似的。有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他门口了。她从来不承认这件事,张归一也从来不提,两个人之间就维持着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今晚不行。今晚她没去找他。
因为梦里那个人的脸――虽然蒙着布――但身形她认出来了。
是苏晚。
那个身形她太熟了。苏晚个子不高,肩膀窄,站着的时候习惯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往前冲。梦里那个人坐起来的动作,那个角度,那个轮廓,跟苏晚一模一样。李婷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李婷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指甲陷进皮肤里,强迫自己别再想了。梦就是梦,末世里谁不做噩梦?张归一做,陈霜霜也做,林潇那么大一坨半夜还会突然坐起来骂脏话呢,有时候骂完了自己都不记得骂了什么。上回林潇半夜吼了一嗓子"谁他妈踩我脚了",结果发现是他自己的被子掉地上了。
她翻了个身,准备逼自己再睡。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种脚步她听得出来,不是巡逻的人,巡逻的人脚步重、节奏稳,靴底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隔老远就能分辨。这个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的反应,落脚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李婷的手瞬间摸到了枕头下面――那里藏着术刀,末世之后她养成的习惯,刀不离身。刀柄冰凉,握在手里才觉得踏实了一点。她的拇指压在刀背上,食指扣住刀柄前端,这是她在急诊科养成的握刀姿势,随时可以切下去。
脚步声停在了她门口。
"谁?"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尾音还带着一点没压住的颤抖。
门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长得像两个小时。李婷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
然后是张归一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你没睡?"
李婷松了口气,但没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