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一摞厚账册垒在案头,边角泛黄发旧,最上头那本甚至起了绒边,像被人翻阅过无数回。
孟廷铮手按在账本上,低声道:“这些年府里的账,都在这里了。”
孟映淮不语,只垂眸翻开。
纸页一张张掀过去,药材炭火、宗祠供奉、族亲月例、下人嚼谷……密密麻麻压在一处,像一层层垒起来的旧雪。表面瞧着还算平整,底下却早已蛀空。
翻到后头,几页单独誊抄的赤字明细压在最底下。
上面墨迹尚新,不久前才刚重新算过。
孟映淮看了片刻,忽然问:“这笔药钱,拖了三个月?”
孟廷铮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叹了声:“府里现银不够,宫中又时常要打点,田庄商铺进项寥寥,只能先紧着外头的门面。父亲那边……一直是从别的项里拆东补西挪出来补的。”
他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孟映淮脸上,又缓缓添了句:“若不是近些年安国公府周济,父亲那边的药恐怕早断了,府内上下也撑不到今日。”
话点到为止,面前这几本账、几页赤字,连同今日跟着进府的公仪楹,都已经摆得足够明白。
如今王府每一滴银钱,都流着公仪家的血。
孟映淮身为瑄王府世子,该怎么选,也不言自明。
青瓷盏中茶烟袅袅,衬得这片静默愈发黏稠。
孟映淮将那几页赤字翻到最后,目光落在最末那行数上,神色却没什么波澜。
半晌,他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也听不出是嘲是讽。
他合上账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下,没再多问什么。
外头已有下人来催,说前厅家宴已经摆好,请二公子与世子入席。
孟廷铮将那几本账册放回案上,没再多言,只与孟映淮一道往前厅去。
游廊上的明角灯次第亮起,戏台搭在临水院中,丝竹声混着晚风隐隐传来,咿咿呀呀缠在檐角,唱得热闹。
孟廷铮走在侧前方引路。穿过院门,便是设了家宴的敞厅,他侧过身,朝前引了引手:“四弟,请。”
满堂明晃晃的灯火倾泻而出,席间原本还带着零散笑语。
可两人迈过门槛时,那点热闹便像是被什么轻轻一压,没了声息。
孟映淮抬眸望去,满座珠翠锦绣旁,一抹水绿色身影,孤零零站在那里。
身前席位空空荡荡,离上首远得刺目。
满屋子的人都安稳坐着,唯她一人被晾在席间,像从这场家宴里硬生生剥了出来。烟水绿的裙摆垂在灯下,她唇边还挂着一点软软的笑,袖角却早被自己揉出了细褶。
仲夏微风拂过。
台上唱着《满床笏》的团圆小调,连戏腔都像隔远了一层。
流溢的光影里,孟映淮侧过眸,很淡地看了孟廷铮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孟廷铮心脏缩紧。
心知后宅又在搬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把人当成南梁带回来的玩物,孟廷铮心下烦躁,皱眉斥向下人:“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忙傻了,连个座次都摆不明白?”
说罢,他又转向曲宁,放缓了语气:“快,给弟妹在此处添张座椅。”
下人慌忙应声,正要去搬椅子。
孟映淮却笑了声。
他连那张临时添出的座椅都未看,只朝曲宁伸出手,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世子年纪轻轻背负巨额债务,公仪家企图恶意收购。
孟廷铮是庶长子,排老二孙氏所生。
孟映淮嫡长子排行四,王妃只有孟映淮和孟时越两个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