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幕后布局的人在链条顶端,看着自己安插的人被一个个查掉,他不会慌。他只会再布下一批。
“长孙无忌不是在用人。他是在用结构。”杜荷在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小字,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杜如晦的笔记里,夹在那一页之间。
十月的最后一天,狄仁杰从太原回来了。他走进县学的时候风尘仆仆,袖口磨破了,但脸上的表情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杜荷桌上。
“父亲的信。他说以后所有往来的信都走县衙公文通道。”
“晋王那边呢?”
“父亲让我带了一句话:太原老家的人都安好。让晋王殿下放心。”
杜荷看着狄仁杰。这个少年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从一个只会抄奏折的学生成长为一个能单独去太原跑一趟的人。他没有带任何随从,没有出任何差错,没有让任何人借他的渠道摸到任何信息。他甚至没有让薛仁贵写信给郭待封。因为郭待封后来跟薛仁贵说了一句话:你让我跟的那个人根本不用跟。他一个人走山路比我的猎狗还快。
“你在龙门驿歇了?”
“歇了。驿丞看了你那张纸,给我换了一匹驿马。从龙门到太原比原来快了两天。”
杜荷把狄仁杰带回来的信收进书架上那个檀木盒子里。盒子里现在有三样东西:杜如晦给魏征的遗书、李世民放进去的薛仁贵立功名单、李承乾从黔州寄来的那片干树叶。还有狄仁杰父亲写的这封信。一个盒子里装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几个名字。
“先生,有件事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狄仁杰在讲堂第一排坐下来,“驿路被监视,说明赵国公已经开始防晋王了。他防晋王不是因为晋王做了什么,是因为他在等晋王做第一件事。只要晋王做了,他就会把所有的力量压上去。陛下现在身体还好,但谁也不知道,”
他停住了。没说下去。
“陛下有一天会不在。”杜荷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是。”
“到那一天之前,晋王什么都不能做。他要一直忍。忍到那些想抓他把柄的人自己先忍不住。”
“他忍得住吗?”
“忍得住。他六岁就在忍了。”
杜荷站起来走到讲堂窗口。窗外的槐树枝头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不知道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什么时候来。
“贞观十八年没剩下几天了。”杜荷说。
“先生觉得明年会怎么样?”
“明年春天,储位的事会有一个结果。在那之前,我需要在没有官职的地方把能做的事都做完。你也是。明年之后,你就不是县学的学生了。你是靠自己一个人走过太原到长安的人。到时候你要自己决定去哪里。”
狄仁杰沉默了很长时间。
“先生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句话薛仁贵也说过了。”
“他说的是他的事。我说的是我的事。”
杜荷转头看着狄仁杰。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讲堂第一排,面前还是那本手抄的杜如晦奏折集。但集子比之前厚了一倍。他在太原的这段时间把杜荷交给他的那些杜如晦私信也全部抄了一遍。
“你还差多少?”
“还剩最后七封信。抄完就全了。”
“抄完之后呢?”
“写我自己的。用杜相的写法,写我自己看到的东西。”
杜荷从窗边走过去,在狄仁杰对面坐了下来。讲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麻雀还在叫。炉子里的炭火轻轻地噼啪响。
“那就写吧。”
贞观十八年十月的最后一天,长安城没有风。天是灰的。但街上的行人不觉得冷。因为今年冬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