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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一百九十二章 铁勒归一(4 / 5)

皮肉下面没剩下多少脂肪的通红,骨节从皮肤底下突出来像干涸河床上裸露的石头。

她的背佝偻着,比三年前矮了半个头。三年前她站在长安柳巷口送玄夜出城门的时候,腰杆直得像一棵白杨树,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了长安最时兴的坠马髻。如今那头发被剪成了齐耳短茬――突厥奴隶营不会给女奴留长发,头发太长容易藏东西。一个突厥看守走到她身后,朝她屁股上踢了一脚。

她整个人摔进了冰窟窿。爬起来――继续洗。没有骂,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看守一眼。三年前,如果有人敢踢她,她会抡起洗衣棒砸过去,然后被玄夜连夜护送出城。现在她不砸了。

玄夜的右手指节陷进了冻土里。

天鹰趴在他左边一丈远的地方。他的左臂也废了,但他右手的五根手指正死死地攥着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他看到的是自己的妻儿――他那五岁的儿子穿着一件比他整个人大了两号的破羊皮袄,蹲在营地的角落里用一块石头砸一堆不知什么东西。

他的妻子站在儿子身后,头发也被剪了――齐耳,像被镰刀割过的野草。天鹰记得出发前他问过妻子的最后一句话是下次回来给她带一支长安的银簪。他没来得及。

“天鹰。“玄夜的声音很轻,没有回头。“侯爷的话――你忘了?“

天鹰的手松开了刀柄。指节上的白色过好几息才恢复成肤色。他把那只右手按在了冻土上――跟玄夜的手一样――地上留下了五个指印。

暮蛟和天蝎趴在更远处的一个土坑里。那是暮蛟用一只手刨出来的,天蝎负责往坑里填枯草隔寒。他们看到了他们的父亲――一个白发老人,在营地角落里劈柴。

劈柴的斧头缺了一个大口子,老人每抡一下斧头,整条右臂都在发抖――不是冷,是饿的。腕骨从袖口里戳出来,指甲缝里嵌满了干了的血痂。

他劈了不知道多久,面前堆起来的劈柴还没有他旧靴子高。一个看守走过来,一脚把他那堆柴踢散了。老人弯腰去捡,看守又一脚踢在他腰上,把他踢翻在地。老人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爬起来之后继续劈柴。

天蝎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臂里――那条废了的左臂。那条手臂已经没了知觉,但他需要埋住他的眼睛。暮蛟没有去看弟弟。他伸出那只还能用的右手按住了天蝎的后颈,那只手也在发抖,但按得很稳。他们从小就知道一件事――两个人都想哭的时候,有一个人不能哭。因为天蝎是弟弟。

四个人在那座矮丘上趴了整整一夜。久到那条小河边再没人来洗衣,久到那堆劈柴被人踢散了又被风卷走几根,久到营地的火把从牛羊脂换成了松明子,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沉进西边的地平线下。

玄夜站起身,把那条废了的左臂往怀里收了收――草原的夜风已经过穿皮袍直接咬进了骨头里。他朝南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下一望无际的枯草和远方隐约起伏的低丘。但他知道,低丘后面是阴山,阴山后面是河套,河套往南――是长安。

长安城里,有一个人用四份金衣卫外卫任命文书给四个废了一条手臂的死囚换了一条命。

“走吧。“

天鹰站起来,将弯刀从腰间解下――他插进马鞍侧面的皮鞘里。他不会再拔出这把刀。不是因为刀刃钝了。是因为这把刀现在的命不是他的。

暮蛟拉了一把天蝎。天蝎从土坑里站起来的时候左臂的布条被枯草挂住,扯了一下。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哥――你记不记得爹最拿手的那道羊肉炖萝卜是怎么做的?我有点想吃了。“

暮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磨出来。

“记得。回去了哥给你做。“

天蝎点了点头。两人朝南方走去。四道身影,四条废臂,从矮丘上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们来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问题。走的时候那个问题变成了一个答案――家人还活着。家人还活着,还在等他们。

而只有大唐的铁骑,才能把人从这座地狱里救出来。

他们在长安向李泽轩借了一条命。现在,还命的方式不是回去赴死。是回去做事。做他的眼睛,做他的刀,做金衣卫外卫的第一批暗探。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这片草原。每一片草场,每一个部落,每一条隐藏在河谷和矮丘之间的秘密商道。颉利用了他们十年。现在轮到李泽轩了。

…………………………

草原上的星斗在夜空中缓缓旋转。夷男站在薛延陀营门外,手里握着也速蒙哥呈给他的那把战刀。他的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刀鞘上那块渗进皮子里的血渍。血渍已经彻底干了,但他没有擦。咄摩支走到他身后:“叔叔――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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