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父子之功,泽被千秋。”他低声对身边的李泌说,“但再坚固的工程,也需时时维护。传朕旨意,调拨专款,征募民夫,以工代赈,加固鱼嘴、飞沙堰、宝瓶口关键处。工期要赶在明年春汛之前。”
“诺。”李泌应道,迅速在随身携带的纸板上用炭笔记下要点。那纸板也是新制的,硬挺便于书写,比竹简轻便,比绢帛廉价。
在锦江堤防巡视时,韩渊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开。土质细腻,但含水量很高。“堤基不牢,全用夯土,遇大水必溃。可尝试以竹笼装石,垒砌护岸,既固堤,又透水,不阻江流。”他指着一段有明显裂缝的旧堤对负责的工部官员说。那官员起初有些惶恐,但见太上皇说得在理,且态度平和,渐渐也放开胆子,讨论起竹笼的编法、石料的选择来。
回到行宫,韩渊又一头扎进了账册和人才名录里。
简易记账法在成都府库试行了半个月,效果初显。原本需要五六个书吏核对三天的账目,现在两个熟练的算手一天就能理清,且错误率大降。府库令最初颇有微词,但在一次突击盘点中,新账目迅速查出了一笔陈年亏空,涉及一名勾结商贾虚报价格的老吏后,他的态度立刻转变,甚至主动请求将此法推广到下属各仓。
秘密人才的遴选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张镐办事细致,他以“为太上皇整理古籍、编纂地方志”为名,暗中接触了数十名出身寒微但颇有才学的年轻人。考核的方式很特别:不是考诗赋,而是给一段模糊的县衙公文,要求理清头绪;给一堆杂乱的数据,要求算出结果;给一个假设的民间纠纷案例,要求写出判词和依据。
最终,算术》,曾协助县令清丈田亩,分毫不差……可。”
“李郢,祖上务农,本人游学四方,对各地物产、漕运路线了如指掌,文章朴实,不尚空谈……可。”
“赵蕤……嗯?此人倒有趣,不求仕进,隐居山中,却写有《长短经》,论王霸之道、权变之术……虽偏激,但确有见地。可召来一观。”
朱笔一个个圈下。最后,三十七人中,圈定了二十八人。
培训的地点,选在成都西郊一处废弃的庄园,原属某获罪官员,位置僻静,庄园内有房舍、有校场,稍加修葺便可使用。李泌亲自担任总教习,韩渊则每隔五日,便会微服前往,亲自授课两个时辰。他讲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为何均田制会败坏”、“租庸调法的利弊”、“府兵制为何演变为藩镇”、“监察御史如何才能真正独立于地方”。他引用的例子,有汉代的刺史制度,有北魏的均田,甚至隐约提及后世宋明的一些得失。这些内容,对于这些熟读经典却鲜少思考制度根源的年轻人来说,不啻于惊雷。
课堂里总是极安静,只有韩渊平稳的讲述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年轻人们眼中最初的好奇、敬畏,逐渐被专注、思索,甚至偶尔的震惊所取代。他们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触的,是一种迥异于当下主流、却似乎直指问题核心的学问。
时间在沉默的深耕中悄然流逝。北方的战报依旧定期传来,但韩渊只是阅后存档,不再加批任何具体意见。灵武方面似乎也乐见这种“安静”,除了例行的问候和战况通报,再无其他文书往来。
然而,这种沉默,反而让灵武宫中的某些人,感到了一丝不安。
一次灵武小朝会后,李辅国侍立在肃宗身侧,状似无意地提起:“陛下,成都近来似乎颇为安静。太上皇除了过问些修堤筑坝的琐事,倒是不再议论军机了。”
肃宗正在批阅一份关于长安围城战况的奏报,头也未抬:“父皇年事已高,在蜀中静养,少操心也是好事。前番朕的回信,想必父皇也明白了朕的孝心与难处。”
“陛下圣明。”李辅国躬身,细长的眼睛里光芒闪烁,“只是……老奴总觉得,太上皇此番安静得有些异常。以往,即便不直接指挥,也会有些建送来。如今却……莫非是心灰意冷了?”
肃宗笔尖一顿,一滴墨迹在奏报上晕开一个小点。他皱了皱眉,用镇纸压住纸张:“休得胡猜。父皇深明大义,岂会因朕未纳其而心生怨望?定是体恤朕躬,不愿朕为难。”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也掠过一丝疑虑。父皇……真的只是静养吗?
李辅国察观色,不再多,心中却冷笑:安静?怕是暗中在积蓄什么吧。他暗自决定,要加大对成都方面,尤其是那个什么“枢机堂”的监视力度。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派往成都的耳目,有些早已被高力士暗中标记、控制,传回灵武的消息,半真半假,反而更增迷雾。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的对峙中,北方的战局,正朝着有利于唐军的方向发展。
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稳扎稳打,利用叛军内耗(安禄山已被其子安庆绪所杀,史思明阳奉阴违),逐步扫清长安外围。朔方军士气高昂,加上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