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问。
“我老家……在城东三十里的刘家庄。”老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十年前,万俟家修别院,强占了我家十亩地。我爹去理论,被打断了腿,第二年就死了。我娘……我娘带着我和妹妹逃到城里,给人洗衣为生。妹妹十二岁那年,生了场病,没钱治,也死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他们说,破城之后,把地分回来……分回来……”
年轻士兵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家――父亲是佃农,租种张家的地,每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只够吃三个月。去年冬天,妹妹饿得受不了,去偷张家的粮,被活活打死。
城墙上的气氛开始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士兵们不再挺直腰板,不再紧握武器,他们的眼神飘忽,他们的呼吸紊乱。有人偷偷看向城内的方向,看向那些高门大院的府邸――万俟府、张府、王府……
那些府邸里,有他们被夺走的土地,有他们饿死的亲人,有他们被践踏的尊严。
第三日,黄昏。
万俟府的书房里,万俟系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着一幅邺城地图。烛火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管家站在一旁,声音发干:“老爷,城东守军……哗变了。”
“什么?”万俟系猛地抬头。
“大约三百人,杀了校尉,打开东门,投奔益州军去了。”管家低着头,“吕无心亲自在城外接应他们,当场发放粮食和银钱,还说要按功行赏。现在……现在其他几门的守军也开始不稳了,张将军派人来问,要不要……执行军法,杀一儆百?”
万俟系没有说话。他看向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邺城的天空染成血色。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声――不是战斗的声音,是人群聚集、议论、骚动的声音。
“杀?”他喃喃道,“杀得完吗?”
这三日,他试过一切办法。他派人去城墙上传话,说益州军的檄文都是谎,破城之后一定会屠城;他下令将几个传播檄文内容的士兵当众斩首,头颅挂在城门上;他甚至亲自去军营安抚,承诺击退敌军后,给每个士兵赏银十两。
没有用。
檄文像瘟疫一样在城中传播。不识字的百姓围着识字的书生,听他们一遍遍念那些话;守军士兵在换岗时交头接耳,眼神里都是动摇;连一些中小官吏都开始暗中联系,商量着后路。
而益州军,就在城外五里处扎营。不进攻,不挑衅,只是每天按时喊话,按时操练,按时升起炊烟――那炊烟很浓,显然粮食充足。相比之下,城中粮仓虽然还有存粮,但已经被各大家族控制,普通士兵和百姓只能领到勉强果腹的份额。
“老爷。”管家又开口了,声音更干,“张裕张公……派人送来一封信。”
万俟系接过信,拆开。信的内容很简单:张裕决定开府门投降,希望万俟系“顺应天意,勿作困兽之斗”。信的最后还附了一句:“颜无双已承诺,只清算首恶。张氏愿交出七成土地,换全家平安。”
“叛徒。”万俟系将信扔进火盆,看着火焰吞噬纸张,升起一股黑烟。
但他心里清楚,张裕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王琮昨天就称病不出,李雍今天一早派人来借粮,说是府中存粮不足――鬼才信。这些世家,平日里称兄道弟,关键时刻,一个个都想撇清关系,拿他万俟家当替罪羊。
“老爷,我们现在……”管家欲又止。
万俟系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木盒很旧,上面雕刻着万俟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鹰。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地契、房契、借据,还有几本厚厚的账册。
这些都是万俟家上百年的积累。冀州三成的良田,幽州两成的矿山,并州最大的马场,还有遍布中原的商铺、钱庄、当铺。每一张纸,都代表着权力,代表着财富,代表着万俟家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
而现在,这些都要没了。
不是被夺走,是被“清算”。颜无双要用这些土地去分给那些贱民,用这些钱财去养她的军队,用这些矿场去造她的兵器。然后,她还会把万俟家的罪状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是如何吸食民脂民膏,如何祸害殃民。
万俟系的手抚过那些纸张,指尖能感受到岁月的痕迹。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他,三代人的经营,三代人的心血。
“不能留给她。”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发誓,“绝不能。”
深夜,子时。
邺城陷入了诡异的寂静。白天的喧哗消失了,连益州军营地的火光都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