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峰出手(第22页)
苏长峰脸上浮起一丝悲悯与痛心之色,摇叹道:“汉王容禀。
圣人教化,以仁为本,以礼为制。
今新政诸条,以利驱民,以刑威众,使吏卒横行乡里,丈量田亩如同抄家;使商贾锱铢必较,纳税如同交罚。
此乃与民争利,刻薄寡恩,实非王道正途。
老夫听闻,江东士民,多有怨言。
长此以往,恐伤朝廷体面,坏圣人教化之基啊!”
他话音落下,堂下一些江东本地的士绅忍不住低声附和,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滞。
随行的北疆官吏则大多面色不悦。
陆怀瑾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等堂下议论声稍歇,才缓缓道:“先生所言教化、礼制,怀瑾受教。
只是,怀瑾亦有一惑。
若论教化,何者为先?是让百姓懂得礼义廉耻,还是先让百姓……有饭吃?”
他略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长峰脸上:“先生熟读经史,怀瑾想请教先生:江东田赋几何?岁入几何?而我北疆苦寒之地,田赋几何,岁入又几何?孰轻孰重,孰多孰寡?”
苏长峰一愣,没想到陆怀瑾突然问起具体的数字。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极难回答。
他沉吟片刻,捻须道:“江东乃膏腴之地,鱼米之乡,赋税自然充盈。
然赋税之重,不在多寡,而在是否合乎礼制,是否取用有道。
北疆苦寒,赋税或许稍轻,然其地瘠民贫,亦需朝廷体恤……”
他开始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管子》,从田赋本义说到养民之要,话语绵长,引人入胜,却巧妙地绕开了具体的数字对比。
堂下士子听得频频点头,觉得苏先生果然学识渊博,回答得滴水不漏。
陆怀瑾静静听着,并不打断。
直到苏长峰一段长篇大论告一段落,他才轻轻抬了抬手。
“先生博学,怀瑾佩服。”
他语气依旧平和,转向郭嘉,“郭嘉。”
郭嘉会意,微微躬身,随即击掌三下。
明伦堂侧门被推开,四名健壮的侍卫,抬着两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步伐整齐地走入堂中,将木箱放在中央空地上。
箱盖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厚厚的、装订成册的账簿。
堂下顿时一阵骚动,众人不明所以。
陆怀瑾起身,走到木箱旁,亲自取出两本厚厚的账册。
封皮颜色不同,一本深蓝,一本褐黄。
他将深蓝色账册举起,面向众人:“此乃大汉立国十年,逐年赈济灾荒、抚恤流民、兴修水利的全部账目副本。
每一笔银米粮秣的来源、去向、经手人、用途,条条可查,款款对应。”
他又拿起那本褐黄色的账册:“此乃同期,前大夏王朝及各方割据势力控制下的江南各郡,官府有记录可查的赈济账目。
同样详细。”
他将两本账册,随手交给前排两位面色各异的官员。
“传下去,都看看。
尤其是苏先生,”
陆怀瑾目光转回脸色开始有些不自然的苏长峰,“您方才说赋税重在合乎礼制,取用有道。
那便请先生,也请诸位,仔细看看,这‘道’在何处,‘礼’又在何方。”
账册在人群中传递。
开始还有人低声交谈,翻阅声窸窣。
但很快,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明伦堂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看过账册的人,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数字不会说谎,对比更是触目惊心。
江南号称富庶天下,但官面上记录的赈灾投入,无论是银钱还是米粮,与同期苦寒贫瘠的北疆相比,竟然……不足三成!
大量年份甚至是一片空白!
这意味着什么?
是江东从未遭灾?
显然不是。
那么钱粮去了哪里?
被谁吞了?
被谁挥霍了?
或者,根本就没有用于百姓?
账册传回苏长峰手中。
他只翻看了几页,握着书册边缘的手指就微微颤,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那些冰冷的数字,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刚才“仁政爱民”
、“取用有道”
的慷慨陈词上。
他想反驳,想说这些账册可能造假,但账册格式、印鉴、记录方式,都明显是官方造册,而且是两相对照,做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重要的是,那种巨大的反差带来的冲击,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陆怀瑾走回主位,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苏长峰,声音清晰地传遍死寂的明伦堂:
“先生饱读诗书,教化万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