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她站在枫桥上,感觉着那阵风慢慢从身边退去,像一个沉默的人走完最后一段路。陆知舟站在几步之外,把伞斜向她那边,没有催她。他听到她轻声问了一句话,也看到了她闭眼时微微前倾的姿势。他没问她在问谁。他猜到了。
“你感觉到他了?”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停了一下。”她睁开眼,“不是听到,也不是看到,就是……风变了。很轻,但不一样。”
“你觉得他回应你了?”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听到了。”
她从桥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雨水,又看了一眼河面。雨点还在落,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但有几圈比其他的稍微大了一些,像是从某个更深处的地方被推上来,没有源头,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传了一千年,终于传到了她脚下。
“你说,他在水底下躺了那么多年,会不会觉得闷?”她问。
“他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河底下就空了。”
“那空的地方,还会有回声吗?”
陆知舟沉默了一会儿。“你在问你自己。”
她没有否认。她确实在问自己。王昭走了,但他的诗还在,他的名字还在,她问他的那个问题还在风里飘着,没有落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雨水从指缝里滑下去,凉凉的。
“走吧。”她把卫衣帽子重新拉好,“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不等雨停?”
“不等了。问完了。”
她转身,走下枫桥。石阶被雨水打湿了,很滑,她走得很慢,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陆知舟走在她身后,伞撑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淋湿了,深蓝色的外套变成了一块深色。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着河面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写的诗,现在还活着。”
然后她继续走,没有回头。河面上那几圈大了一点的涟漪慢慢平息下去,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水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出了桥头,路边有一家卖糖粥的小店。热气从门口的锅里冒出来,白蒙蒙的,在雨里散成一层薄薄的雾。她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端来两碗桂花糖粥,白瓷碗,粥面上浮着几点金黄色的桂花。她低头吃了一口,甜的,烫的,咽下去的时候,食管里暖了一下。她放下勺子,看着窗外的雨。
“王昭那天晚上写的诗,其实是他在对自己说:天亮了,该走了。”她轻声说,“但他没有地方可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所以他才会一直留在那条船上,等着天一直不亮。”
陆知舟坐在对面,也低头吃着那碗粥。他听完她说的,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替他问了那个问题。”
“嗯。”
“也替他回答了。”
她没有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那条灰绿色的河面上,无声无息地渗进水里去。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