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夜里瞎跑的人。
平儿的手指刚触到门帘,贾蓉的手掌就拍在了桌面,震得茶盏跳起半寸。
他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像被碾过的碎石:“出事了。”
贾玷的袖子扫过案角,抬起眼时,看见贾蓉指节发白,攥着自己胳膊的力道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他偏头朝那道纤细身影扬了扬下巴:“你先出去。”
平儿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拐角,贾玷觉得自己的肺叶忽然被抽空。
能把贾蓉吓成这副模样的,整座京城也数不出几个——准是他爹又捅了天大的窟窿。
他话没问完,贾蓉的声音已经劈开空气:“不是那事。”
喘气声像拉风箱,断断续续往外蹦字,“忠顺王府差了人来,要请我父亲明天去吃喜酒。”
贾玷后背的肌肉绷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节奏乱得不成调。
“起先还算妥当。”
贾蓉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滚下豆大的汗珠子,砸在青砖上洇成深色圆点,“后来父亲忽然提起王爷起事的事,说他、说他宁国府愿倾力相随。”
这些话从舌根往外挤,每个字都带着颤,仿佛说出声就会引来雷劈。
贾蓉的脖颈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眼珠慌乱地扫向窗棂外灰蒙蒙的天——那片云彩的形状,会不会是悬在头顶的刀斧?
贾玷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手指停在半空又落下。
忠顺王会看得上贾珍?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画面——海水倒灌进帽檐,那只装着太平洋的脑袋正在宫廷宴会桌前晃荡,对着一群亲王郡王拍胸脯说大话。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后槽牙磨了两下,舌尖弹出一句话:“我晓得了。
后面的事你别管了。”
贾珍这个人不能留了。
贾珍这个人不能留了。
他余光瞄向院子角落里那丛枯死的芭蕉——扒了皮,剁碎了,埋进福地空间的泥土里,等发酵成肥再拎出来用。
他死讯传出去的第二天,孝布还没挂完,忠顺王府门口就该收到一口薄棺了。
宁国府的当家人,贾氏一族现任族长,不明不白咽了气,王府总得给个说法吧?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脸盯住贾蓉:“你媳妇那儿,看紧点。”
贾蓉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上扬:“自打成亲到现在,我连她一根指头都没碰过。
我父亲去过几次,也都让我挡在门外了。”
说完眼角还弯出邀功的弧度。
贾玷嘴角抽了一下——结婚这么久没碰过媳妇的边角,这人怎么还满脸写着“我应该被奖赏”
?他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心想这件事背后牵着的线太多太乱,秦可卿绝不能出意外。
指尖在袖口里攥了攥,又松开,他听到自己说:“做得不错。”
“那我走了。”
贾蓉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脚步声踏过庭院青砖,渐渐没了。
贾玷朝窗外喊了一声:“来福,兴儿。”
两个身影从廊柱后窜出来,粗布衣裳的下摆还在晃荡,人已经站到厅门口,垂手躬身:“大爷。”
“来福,你带上亲兵,去贾珍府外盯着。”
他顿了顿,舌尖舔过发干的嘴唇,“明天他踏进忠顺王府,立刻回来报我。”
掀眼皮看过来福的鼻尖,又问:“我先前让你打的蒸馏器具,还没完工?”
来福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绞着衣角:“回大爷,铁匠活计不精,拖了些日子。”
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像锅里煮烂的面条。
“急什么。”
贾玷挥了挥手,“慢慢来。”
那帮铁匠手艺糙归糙,好歹都是贾家世代的奴才——底子清白,嘴够严。
兴儿刚转身,又被叫住。
“酒楼那边,眼睛别松。”
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地方,大爷我有大用。”
若是先太子留下的那些人手,搬不倒忠顺王,那就靠蒸馏酒慢慢磨。
一杯一杯地,把他的根基泡烂。
等到时机到了,自己动手。
兴儿重重地点了下头。
骨头都在响。
从跟了大爷那天起,府上那些原本鼻孔朝天的人,见了他都改口叫“兴爷”
这条命,算是卖给大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