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那个厉峥冷肃的面容,不断与眼前的眸光静深的他重叠。这若换作是五月前,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厉峥会有如今的这一面。可是这一刻,他的生死悬于一线,她竟反而盼望着,他还是从前那个厉峥。永远只做最有利的决策,而不是像她一般,为了心中那点不知所谓的光亮,甘愿做一个赌徒。过去厉峥看着那般的她,心间的担忧是不是也如自己此刻这般?
岑镜嗓中的哽咽愈发厉害,她眉眼微垂,似相问又似自语,“你过去从不会如此。你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会谨慎地算好下一步的落脚之处……”
“岑镜。”
厉峥开口打断了岑镜的话。岑镜再次抬眼看向厉峥。眼前的他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丝毫不见跌落泥淖的惶恐。他的眸光如今看起来是那般的沉稳而又柔和。仿佛那双眸后神魂里,潜藏着无尽的力量。再也无需时刻凌厉,时刻紧绷。再也无需……用掌控获取安全。
厉峥就这般望着岑镜,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缓,可每一个字又都是那般的具有落字千斤的力量,“我想让你赢!想让你一直赢。”
过去她无数次豪赌的场景再次一一出现在眼前。明月山瀑布旁,她抱着王守拙,从布老虎中取出线索的画面;回宜春的船上踢上他小
腿骨的那一脚;月亮湖畔山洪中不断传出的求救鸟哨……他从不屑,到理解,再到敬佩。直到如今,他甘愿成为她赌徒路上的同行人,去为她的赢做一个开路的先锋。
他真的想看她赢!
她举灯向前的那条路上,容得下恶鬼般的厉峥,容得下昔年自在的沈峰,也容得下举剪自尽的姐姐,更容得下……那千千万万被无声无息吞没的冤魂。即便他知道,他们的挣扎,撼动不了这铁水浇筑的森罗鬼殿。她举起的灯,便是连她自己的脚下都照不明。可是……他就是想看她赢,哪怕只赢一次。
思绪流转万千,隔着羊毛毯,厉峥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交汇的每一次流转中,他的眸光愈发静深如幽潭,“代价?不重要了。看到我阿姐尸身的那日起,权势、前程、性命……都不重要了。我以为它们能带给我绝对的安全,我以为算无遗策会让我不再经历任何动荡。可事到如今,才发现它们什么也护不住。真正的力量,从来都在我自己心里,在我真的想拼死守护的那一刻里。过去我的恐惧驱使着我,让我去追逐官位,追逐所谓的最优决策。可活在这世上的人,人人皆是周乾。根本没有所谓的最有利的选择,任何选择,都有它要付出的代价。我已经失去了姐姐,我不能再让你有事。”
他何曾说过这么多如剖心取出的话来?
岑镜已逐渐红了眼眶。这一刻,她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日他们在厨房洗碗时,他提起当日在明月山中的那些话来。那日在月亮湖的后山,她每一次甩出飞爪后,都是踩着他的腿面借力。如今的情形,同当时当日是何等的相似?
岑镜的心忽地剧烈一颤,她蓦然伸手,抱住厉峥的脖颈,将他紧紧揽在怀里。泪水大颗地落下,滴落在披在他身上的羊毛毯上。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陪在身边。他已让她借力,后半程路,得她自己去走!倘若他此番是否能化险为夷,是系于皇帝是否能保下他,那么她或许可以在皇帝身上想法子。
她发间皂角的清香再次钻入鼻息,与这诏狱里时时散发的腥臭截然不同。厉峥撩开羊毛毯,亦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他微微侧头,埋首在了岑镜颈间。回想着过去相处过一年多的时光,他忽就觉得格外可惜。那么长的日子里,他竟是只当是个验尸的仵作。与现如今的朝不保夕相比,那些时光,是何等的珍贵?他竟是……白白浪费掉了。
相拥许久,彼此谁也不曾放开。厉峥头微侧,在岑镜耳畔道:“我没法儿送你进登闻鼓院了。但是看守登闻鼓院的锦衣卫,我已经全部换成我的人,是你熟悉的哥哥们。只要你进了登闻鼓院,敲响登闻鼓畅通无阻。不要拖太久,若是人员安排有变,敲鼓怕是会遭遇为难。”
岑镜松开了厉峥,双臂仍旧搭在他的脖颈上。她重重点头,“嗯!我会好好把握时机!”
岑镜再次看向厉峥,问道:“你可知严世蕃案徐阶何时动手?”
厉峥双臂环在岑镜腰际。他眉眼微垂,想了想,对岑镜道:“我已经被下狱,徐阶想是会乘胜追击提出限制锦衣卫权力一事。但皇帝怕是不会叫他得逞。我私心估摸着,皇帝怕是会主动推动严世蕃案的进程,如此这般,限制锦衣卫权力的事,便可被掩盖。”
厉峥看着岑镜的眼睛,认真道:“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岑镜不由轻咬一下唇,而后徐徐点头,“我得乘严世蕃案的东风!”
厉峥听她这般说,并未再提之前叫她五日后去敲鼓的计划。如今他在诏狱里,外头的事,只能全部由她自己去判断局势,去做决定。思及至此,厉峥对岑镜道:“好!你且自己留神。等一下出去后,找长亭再去要些吹箭,再去要一把弓弩,随身携带。若是他调配方便的话,最好再要一把火铳。火铳你虽没练过,但是和弓弩用起来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