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停良久,终于落下:
[风情,有件事……折磨了我很多年。]
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犹豫的痕迹。
[我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
短短一句话,宋庭樾却反复写了又停下。
直到李风情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发现那行字被涂改了数次。
纸张几乎要被划破。
“什么呀?”青年奇怪。
“……”
宋庭樾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支黑色的钢笔在指间来回翻转,像在掂量着某个难以见人的秘密。
李风情向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快写呀,再不写我要睡着了……”
笔尖终于重新触纸,这次的动作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你都不说,我怎么原谅你?”
李风情蹙起眉,从这异样的郑重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
宋庭樾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双眸子里的情绪万千,像需要李风情给予无比大的勇气,才能将实话说出来。
病房中安静了一会儿。
李风情等得浑身刺挠,只好玩笑似的给宋庭樾些勇气:
“你只要别说你出轨或者喜欢上别人,你就算是杀了我爹……不对,杀了我爹我得给你发锦旗……”
“我杀了李霁。”宋庭樾骤然开口。
“啊?”
“……当时在尼安佳,我亲手杀了他,也亲眼看着他咽气。”
“但我不知道那是意外,还是……我仇恨下的有意为之。”
第78章 战争回忆(1)
宋庭樾之所以敢告诉李风情这件事,完全是因为警方传来李霁大概率还在世的消息。
多年来,宋庭樾内心一直偏向的,都是自己故意杀人。
——其实哪怕是意外,他也是这场意外的罪魁祸首。
“……”宋庭樾将目光移向李风情的手掌。
李风情曾在大学时出过一场车祸,右手手指被碾碎,一颗图钉穿过掌心,从此落下下雨就手疼的毛病。
还因此不得不放弃医学,转攻艺术。
“还记得你大学时那场车祸吗?”宋庭樾看向他,“你倒在路上呼救了近半小时,没有人回应。”
李风情“嗯”了一声,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事。
“我后来到现场,看到李霁其实就在你出事地点后方不到100米的小卖部里,按照距离,他一定能听到你的呼救声。”
那时李风情是被一辆小货车撞倒在地。
车轮碾压过手指,司机下车见撞了人,急忙开车逃之夭夭。
李风情则因巨大的撞击站不起身来。
右手被图钉刺穿,手掌、脸颊都死死嵌在粗糙滚烫砂砾地里,疼得他一时都忘了掉眼泪。
再到后来,李风情不记得自己在碎石路上躺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哭得止不住。
他尝试过摸索手机呼救,但手机早在撞击下飞出了数米远。
稍微动一下身体都疼得眼前发黑,最终只在原地徒劳地哭喊救命。
宋庭樾也还记得,当时小卖部那台老旧电视的音量开得震耳欲聋。
那小卖部背对着砂砾路,后窗斜下方就是李风情倒下的地方,门前则是偶有村民路过的旧柏油路。
“李霁?”
他当时先看到的是李霁,急忙上前来追问:
“你怎么跑这来?你看到风情了吗?他自己出来快一小时了,打电话也不接。”
“……嗯?”
李霁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他会到这里来。
李霁奇怪地迟钝了好几拍才回过身去看他:
“风情?我没看见呀。”
“……”宋庭樾被电视的轰鸣吵得直拧眉。
他其实听不清李霁说了什么,只能根据依稀的音量和唇形辨别。
“他自己出来快一小时了,电话也打不通。”宋庭樾再次强调。
“啊,是吗?”
换作以往,李霁一定比谁都要急着去找人,但那天,李霁看起来很心不在焉。
——多年之后,宋庭樾才想通,这天李霁反应,是源于他意外出现而带来的心虚与慌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