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勖撩袍坐下,一手撑席:“你可知太子妃患病?”
裴书伊微微拢眉:“此前鹿城设下杀局,太子妃受了点伤,已无大碍……难道留下了隐患?”
裴勖沉吟:“诊治的女医叫薛飞之,你可认得?”
裴书伊迟疑地点头:“薛飞之出身河北薛家,薛家军阿耶该是有所耳闻。薛、何、张分守河北三镇,但圣人封了穆云汉做河北节度使以后,穆云汉利用政令一统三家兵权。唯有薛家誓死不从,薛飞之入京是皇后特许,说不好听便是朝廷的人质。”
薛家武功出身,世代忠良,而今只有一个折冲府,裴书伊最怕步薛家后尘。
裴勖道:“原来那是薛家妹子。”
裴书伊仍不知他所问何事:“太子妃似乎对薛飞之颇为赏识。”
“今日去东宫听说太子妃患病,加之那老媪慌慌张张的样子……”裴勖始终难以启齿,“哎!许是我庸人自扰。”
裴书伊了然:“七郎成婚多年,尚无所出。前些日子就因为这件事,有人上奏另立太子妃。”
“这么说是八九不离十了。”裴勖脸色更沉,“东宫无嗣可是大事。殿下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地步,怎能因这些事招来非议,何况太子妃的处境会愈来愈艰难,依我看不如趁早为他纳妾……”
“阿耶!”裴书伊一惊,说着又恼,“我早就劝过了,当初若娶了黄彦之女,党人便有与崔伯元分庭抗礼之势,也不至于被崔伯元全盘操控。可他不听,你可知道为了此事,他们两口子闹了多少回!”
裴书伊在京中混迹多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懂丈夫,不懂人心的武夫。裴勖欣慰地注视着她:“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即便为了他二人,也要紧着子嗣一事。”
“不过,儿有一事不明。圣人子息不胜,因与皇后没有儿子,才册立长子李景。传闻李景有疾,一再征纳后宫也不见有嗣……”
裴勖眼神一凛,压低声音:“你怀疑东宫无出,是有人故意而为?”
“李千檀为了讨圣人欢心,笼络一帮假以辞色的文士组建内庭,又与姚新山暗度陈仓。姚新山身兼吏部尚书,朝廷用人都是他们说了算。废太子大势已去,他们为了把持朝政,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静默良久,裴书伊起身望着窗外:“姑母与柳家郎两小无猜,原是天定的姻缘,只因那人贪恋姑母美色,强取豪夺。姑母是飞鸟,一生却被囚禁在那深宫之中。我也是来了西京才听说,名扬天下的海棠香,实际是为了掩盖药味,姑母长期服用避子的质汗!”
裴勖怒目圆瞪,久久不能平息。裴书伊一声叹息:“料想姑母不愿留下那人的血肉——”
裴勖抬手制止她未尽的话。
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裴书伊看着父亲脸上风霜的刻痕,缓缓垂下眼帘:“阿耶戎马一生,为人所忌,中年丧子,裴家后代只有我一人存活。我当不负阿耶教诲,带着弟兄们的遗志,以我手执我刀,助七郎成就大业!即便七郎……我裴剑吾此生定不放弃我们的誓言!”
即便七郎不是李家血脉,这条路,她也决不回头。
窗外飘起了零星雪花,屋子炭火烧得暖和,散发松针清香。
何媪托人来禀,孩子以为太子妃生了大病,哭哭啼啼,哄也哄不好。
薛飞之正在给玉其施诊,冷言冷语说哭有用要医官做甚。
婢子吓得连忙退下。
薛飞之收了针,玉其这才缓过劲来,起身说:“小薛医官做了博士好大的架势。”
“太子妃若是嫌小人不好,以后就不要来找了。”薛飞之利落地收纳医药箱,取纸笔写方子。
玉其忽然拍了拍她的帽冠,她抬眼露出疑惑。
玉其一下笑出来:“我感谢还来不及呢。你一去就是大半年,不想你偷偷去了太白山为我求药。那你可曾回老家?”
“我老家在河北,天寒地冻回去做甚。倒是太子妃你的身体,难捱最是冬夜,要找个暖炉抱紧才是。”薛飞之语气淡淡,“小人拙见,太子殿下乃是上品。”
一本正经的人玩笑起来最是惊人,玉其嗔怪:“你一个未婚的娘子说甚胡话。”
“太子妃,”薛飞之严肃不已,“小人可是太医署有名的女医博士。”
玉其失笑:“是是是。但你没能回老家,我多少过意不去,不如我帮你同太医署说情,年节你回家吧。”
薛飞之一愣:“这都是小人该做的,太子妃大可不必记挂……”
小薛医馆痴迷医道,为了钻研病症才去太白山。但在玉其看来,对人无所求,给予的反而是赤诚之心。
玉其一时无话,薛飞之罕见地表现出为难与局促,道:“以后,待以后太子妃诞下元子,小人返乡过节也不迟……”
静了片刻,玉其哈哈笑出声来,薛飞之耳朵红透,拎起箱子飞快跑了。
候在廊下的祝娘招呼她:“小薛医官,博士,留下用膳呀!”
“小人还有事……”那人影跟着风雪雾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