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往前。
后视镜里,男人衣摆随风动,步伐却稳健。
单桠一时恍惚,仿佛幻视六年前的他。
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从车祸后,柏赫心里就开始那场漫长的雨季。
不会停歇的雨终会在某天,破开雷电风暴,倾洒而出。
某天清晨单桠像往常一样推开窗,猝不及防被院子里一地扭曲的金属残骸钉在原地。
原本整洁的草坪盛满了蝴蝶的翅膀———那些柏赫曾经珍的爱车,全部油漆剥落零件崩散。
明明是初升的日头,却反射着支离破碎的光。
柏赫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晨光勾勒出他孤寂侧影,他就这样静静坐在轮椅上,落进一片废墟。
看着他这样漠然如往常的样子,单桠心头猛地一沉。
明明他这段时间掩饰得极佳,复健过程费力不讨,进展缓慢到几乎看不见希望。
连她都忍不住心里焦灼,可柏赫始终沉稳,比所有人都坦然接受这场漫长的无用功。
她听许嫂说过,柏赫有多喜欢那些机车。
大抵是柏老太爷从小对他的束缚太多,对这个亲自挑选,带在身边教导的孙子抱有极高的期望,从来明令禁止他参与任何极限运动。
机车是柏赫人生中唯一的放纵出口。
如今……彻底堵死。
单桠几乎是跑着冲下楼。
她半蹲到他的轮椅旁边,略微仰头看着他。
单桠看见他裸露在衬衣外的手和小臂,摔伤时造成的淤痕青紫,新旧交错。
她鼻子还在酸,眼睛热得要命。
“你……你别,别……”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丧着?还是走不出来?
如今半身不遂的人是柏赫,没人能代替他做任何选择。
单桠抿唇,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几乎是恳求地,开口。
“你看看我,以后你去哪我都带你去。”
这句话就像承诺,一个经久的承诺。
柏赫偏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单桠脸上时才有了实质。
女孩的眼睛很红。
让我来,做你的腿。
以后你去哪儿我都带你去。
他有点信了,其实更像是第一次试图对裴述以外的人付诸信任。
于是从这天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存在着微妙而坚固的联系,单桠成为除裴述以外唯一的驾驶者。
这场漫长无声的葬礼,单桠是唯一被允许在场的观礼者。
信任,这样一个陌生的词汇,降临在名为柏赫的废墟之上。
那时的单桠还没那么明白,只知道柏赫那天的眼神真的太像全世界只有她。
于是她拼了命地去学去练,甚至瞒着他在港岛考取专业的赛车资格证。
她笨拙地想把柏赫失去的世界,一点点偷回来,再在某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时机,捧到他面前。
单桠试图在废墟中,为他寻找火种。
后来才惊觉,她曾经私心以为共患难的艰苦岁月,其实只是柏赫按兵不动的休养生息。
他欣赏着,配合着她的愚蠢天真。
那是她最后的乌托邦,而柏赫没有拆穿。
此时柏赫弯腰,手心半搭在车顶,随意漫不经心的动作由柏赫一带,就变成极具掌控又不容置喙的侵略。
他垂下眼,听她讲话。
“比一场。”
“……”柏赫蹙眉。
她鬼使神差般开口。
“跟我比一次。”
盘山公路如同夜色下盘旋的巨蟒,山峦黑暗寂静,两束凌厉车灯撕破黑暗,引擎咆哮如困兽嘶吼在山谷间。
huayra r贴地飞行,冷酷而精准地切割每一个弯道。
柏赫透过后视镜,准确地看到后面那辆被单桠改了车衣,红色烈焰般的huayra io。
单桠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紧追不舍,咬死在他半个车身后。
她知道纯靠马力跟技术的稳定性上,她比不过柏赫。
但没关系……单桠眼神异常明亮,前方是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发卡弯。
内侧贴山壁,而外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柏赫的huayra r以一个教科书般完美的漂移轨迹切入弯心,车身划出优雅的弧线,顷刻间就要出弯加速将她彻底甩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