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摇着脑袋自镇上最后一间客栈里出来,“这儿亦是一间屋子也订不得了。”
戚止胤颦眉:“寻个破庙对付一夜不就成了?”
“不成不成不成!”敬黎双手上下直搓着双臂,哆嗦着说,“这才落日,这镇子就冷成这副鬼样子,甭提月上中天!”
戚止胤冷冷道:“你既驳了我的法子,就说个别的来换。若没有,那便睡庙。”
“我……我……”敬黎期期艾艾。
“不如去奴家楼里歇脚?”一道细嗓音传来。
四人偏头一瞥,只见道上扭腰行来个鸨母。
她甩着帕,笑说:“奴家那拂衣楼还空着几间房呢!”
俞长宣婉拒:“他们尚年幼,只怕花酒是半杯也喝不得。”
鸨母就拿帕子蜻蜓点水似的弹了弹他胸口:“银子足了,什么不好说?若四位实在不乐意叫那些哥儿姐儿碰着,奴家大可同他们说声,叫他们少来招惹!”
俞长宣回头看一眼那牙齿打颤、脸色青紫的敬黎,终是点了头。
鸨母将他们领去的花楼名唤“拂衣楼”,因盖在江边,来来去去的总是些作渔夫打扮的男人。
油腻腻的拦门布一掀,四人便觉得叫一股粘稠的味道裹住了。
这楼到底是干皮肉生意的地方,纵使妓子小倌拾掇得干净,抵不住那些个臭恩客身上的血汗味。
加之天冷,门窗都拢得紧,直闷得楼里一阵香一阵臭。
俞长宣身后那仨少年甫一进门,就不约而同地往他身边挨了挨,很快他便感觉到后肩处顶上来三颗脑袋。
俞长宣任他们贴着,只拿眼掠过这花楼中的众生相。
或许是因与那鬼城毗邻,这地儿的渔夫要比他处的更聒噪些。放眼一望,无不含酒吃肉,吹嘘着自个儿今日又是如何的九死一生。
俞长宣平静地将三少年带上楼安置。
那仨人虽性子各一,却皆不通情爱之事,见了妓子小倌都要羞腮,索性闭门不出图个清静。
俞长宣倒是如鱼得水,径自下楼挑了张长凳独坐。
他玉貌清雅,风流儒雅两得,才招手一挥,楼里妖男艳女俱都拥上来伺候。
俞长宣就笑说:“谢诸位抬爱,俞某今夕要酒不要人。”
经他这样说,他们就“唉”一声作鸟兽散。
不料小厮要给他摆上酒坛时,旁桌一汉子猛地起身,说:“这酒我来送。”
小厮不敢招惹,一面屈腰,一面朝俞长宣递去个抱歉的眼神。
俞长宣只笑笑,转眼打量起那拦酒的汉子。
汉子应年逾五十,面容沧桑,五官倒不错。
只那一双下垂的眼,一对上挑的眉,搭在一块儿,看上去极不好相与。
俞长宣正在心里头评着,汉子蓦地将酒坛子砸去了他桌上,直磕得酒坛底头裂了一块,幸而酒水没漏。
然而那汉子才气势汹汹踹开俞长宣对面的椅子坐下,就耗空气力般软着背趴在桌上,说:“我,奚白。”
这人儿时而凶,时而弱的,真是奇怪。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拱手:“俞姓,名长宣。”
“俞长宣……”奚白嚼了嚼他的名,将酒坛推给他,“吃酒吧,这坛我请了。——你可是修士么?”
俞长宣并不去揭那酒的封坛葛布,只点了点头。
“那便报上仙门名字吧。”
俞长宣依着奚白来,平和道:“司殷宗。”
才听那名,旁桌的汉子们就哄然大笑,铜板在不同人手上传递着,摔在桌上叮当响。
“司殷宗!那个藏过魔头的金粪坑!”
“那地儿多年无才俊,这小子估摸连老子当年的一个小指头都比不上!”
奚白拿下巴支着桌子,咯咯一笑,问邻桌男人们:“接下来赌什么?”
“赌他从无涯城出来时丢了胳膊还是腿!”
“赌他灵脉尽废!”
“赌他命没了半条,像条狗一样爬出来!”
席间就有人大笑:“瞎扯,那不是你嘛!”
不合时宜的嬉笑声时起时落,酒碗撞在一块儿叮叮当当,筷子啪地掉去地上又给人晃着身子拾起来,带着身下木椅子嘎吱嘎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