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宣心中算道:照戚止胤这般天赋,十年成仙确非空谈,只是那邪种至多七年便会催他入魔,怕也是无缘成仙了。
“七年……”他呢喃,“今岁十四,七年恰及冠呢……”
俞长宣如此算计着,眼里不自禁淌出凉薄之色。
却听一声粲然的“俞长宣”,他抬眸,一刹撞入戚止胤那初生的、勃发的眼。
只见雪地中央,戚止胤猛然冲前挥出一剑,灵辉覆剑,随剑气一道冲向远方,三里外的一棵枯松轰然倒地。
戚止胤满掌是血,却紧紧锢着那木剑没松,还扭头冲他欢喜道:“我明白运气法子了!!”
一阵劲风扑打而来。
俞长宣睨着戚止胤,说不上是什么个滋味,好似那风一直吹到了他的心里,冻得他的心脏结了冰,咔嚓咔嚓地掉着碎碴子。
不是很痛,但无法忽视。
俞长宣朝戚止胤笑了笑,又将身上松散的衣裳拢紧,心想,许是人躯太过脆弱,故而被雪风一摧残,就要身子不适,害上风寒。
他或许需要回屋睡个好觉。
这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既长又苦。
俞长宣自危楼塌墟中跪身而起,天幕仍闪现着无数劈天白电。
近处,铁甲损坏,尸身堆叠。他抻手去碰,皆凉透了。
四望,尽是坍塌的楼阁,嗅一嗅,满是火灼烧的余味,开膛破肚的腥。
疮痍遍地独他清醒,原是因他历劫成了仙。
可仙人该是高处云端,怎么独他得道成仙依旧匍匐在地?
于是他站了起来,踉跄踩过一地的朽柱烂瓦,如受指引般行至庙堂之外,见了高槛处一焦尸。
尸身侧畔落有一截未焚的龙袍,精雕细刻的冕旒也已给火熔坏,唯有那“庚”字玉牌还莹莹欲滴。
俞长宣了然,他的恩君已死了。
二十载深恩啊,一刹负尽。
彼时俞长宣已修得无情道大乘大圆满,除了君臣义理,早忘却了同那主君的往昔情谊。
可他分明认定人各有命,不知为何眼眸转动间泪已落。
“主君……”俞长宣轻声,“庚玄……你睁眼……”
无人应答。
传闻仙人灵血可活世间死物,俞长宣于是化雪粉为短匕,将两只小臂剜得鲜血淋漓。
然而灵血虽是有了,却如何也喂不至那具焦尸口中。
金钟鸣,天道广檀帝君予以神谕:“俞代清,人死不能复生,你切莫逆天而行!”
俞长宣半分不理,只挥动匕首,一次又一次割破仙躯。
灵血肆意流淌,坠地,哺生铺殿青兰,一如当年同庚玄初遇的兰野。
后来俞长宣将庚玄那焦尸以血涂满,也还是没能活死人,可他像是不知放弃法子,重复,再重复。
就连广檀帝君临世,以缎子遮去他无情却空空泪流的双目时,他仍摸索着要喂血活人。
昏黑之中,那刀子被广檀帝君踢开。
俞长宣只半跪而问:“帝君,俞某不动情不动心,勤恳忠道半生,为何今朝非赔尽珍重之人不可?”
广檀帝君只拿剑鞘狠狠将他的下颌一挑,差些挫青,凛然道:“俞代清,有舍才有得,你欲得无情道,必舍情,舍义。《天命书》既给了你七杀命,你此生便注定不得团圆,你莫要一错再错!”
俞长宣置若罔闻,仍凝石制刀剖身,乃至于银蛇乱舞,青兰满殿。
末了,广檀帝君恨他混淆黑白是非,降下百雷,劈得他痛不欲生。
承罚之时,青布脱落,俞长宣抬眼,看到了殿外的圆月,眼中不自觉露了痴。
广檀帝君就顺着俞长宣的眸光看去,知晓了要如何罚他。
那日,广檀帝君凝眉在俞长宣眼中烙下天谴,自此他人间的神像皆蒙眼,每逢月圆时,他更将变作个半瞎子。
——帝君要他再看不得圆月,沉痛记住那“团圆”二字于他而言可望不可及。
梦中月圆,梦外今夜雪大,无月。
天泛鱼肚白,戚止胤坐在床头,捏着巾替那无端发热的俞长宣拭去额角汗。
他将煎好的药端来,拿调羹撬开俞长宣的齿舌,好不容易才把药喂了进去。
戚止胤见他咽尽苦药,而唇舌微动,便俯身去听。
原来他又呢喃起“庚玄”二字。
戚止胤不由得自嘲道:“若我当真及他,你又怎会梦他不梦我?”
“生人,我姑且可替之。死人则是天上月,你望着念着,一辈子求而不得。这般,我纵使是死,也替代不了。”
那之后,俞长宣虽没再梦呓,戚止胤仍是垂眸看了他许久,直看到那空碗碗肚余热散尽,才轻声说:
“俞代清,大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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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长宣:吾徒初长成
阿胤: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