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长,他布在朝中的眼线亦毫无所觉。
到底是谁告发他,又是如何得到他私通突厥的证据……
是身边人……一定是身边人!难道是沈莬?可他一直被困前线……定是他的爪牙!
脑海中猝然浮现厉寒旌那张刚毅如铁的面容。昶君实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厉寒旌,你若能看到我这副模样,一定很得意吧?
他自认文韬武略样样不输厉寒旌,可昏庸的绥幽帝却以“此人心气过盛,不堪重用”为由,在择定主帅时,将兵权交给了厉寒旌。
他被一时的嫉恨遮蔽了双眼,接下来了三皇子递出的橄榄枝,可机关算尽后,他又得到了什么?
为挣功勋,更为证明自己,他在沙场上拼杀到近乎癫狂,以致被废了双腿。
抗击柔然得胜后,三皇子也顺利登上了帝位。按照约定,陇轩帝本该将他调回京中,册封大将军。
偏偏他废了双腿——于武将而言,残躯便等同仕途终了。皇帝念着那点军功与不能言说的交易,以“熟知边务、经验老成”为由,将他调作塞北大都护。
看似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归宿,实则是用虚名将他困死边陲,成不了气候。都护一职虽位同戍边主帅,终究是尊而无权的荣衔。且在塞北这等苦寒之地,依靠朝廷发放的微薄俸禄,仅够他们一家勉强维生,日子过得可谓一贫如洗。
无福双至,祸不单行。留任塞北后,妻子也在多年风沙下得了肺痨,孩子尚且年幼,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他只得被逼无奈接受了突厥人的条件……
他在无数个日夜怨过命运不公,恨过天子薄情寡义,可他最恨的还是厉寒旌!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厉寒旌。要是没有他,主帅之位本该是自己的,何来后来这些事端!
昶君实一拳砸在地上,碎石四溅,砸出一个浅坑。他的手背也已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手上的刺痛瞬间点醒了他,一切的变故,正是从沈莬那踏入塞北开始的。
陇轩帝给他的密信,说不定只是个引自己上钩的诱饵,真正的目的是要和沈莬联手除掉自己。
他早就觉得不对,若陇轩帝当真忌惮到想将沈莬除之而后快,分明有的是机会,又怎会放任在他自己眼皮子底下考上武状元,甚至将清岚公主许配给他……
想到此处,昶君实用血肉模糊的手扯下颈间一枚半指长的骨笛,抵在唇边吹出一段幽诡曲折的调子。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在囚室外,向他单膝跪地:“契主,有何吩咐?”
昶君实盯着掌心淋漓的血,冷笑一声:“《无影契》重启,至死方休!”
“是!”
沈莬与穆彦珩策马疾行了近三日,终在灵州一带打听到囚队的消息。
穆彦珩的病并未好全,反而因连日奔波有了加重的趋势,但为防沈莬将自己当作累赘扔掉,他一直强撑着佯装正常。
原以为得了消息,沈莬定会加紧追赶,没想到他竟决定在灵州暂住一晚。
虽说塞北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就是再多住上三日五日也追得上,可沈莬应该……很想尽快见到阿姊吧?
想是这般想,实际穆彦珩只希望时间能过得再慢一点,路途能再长一点,最好永远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住店时不过申时,沈莬依旧只要了一间房。
怎么天还没黑就住店?尽管不明所以,穆彦珩也不敢多问。
沈莬要他上床歇息,他便乖巧地坐在床沿任由对方替自己宽衣。
“我出去一趟。”沈莬将他的双腿放入被中,又拧了帕子替他擦脸,“你睡一觉,我便回来了。”
穆彦珩烧得昏沉的脑袋反应了片刻,有些迟钝地朝沈莬点了点头,伸手摸到他的袖角,口是心非地攥着不放:“好,早些回来。”
沈莬将他的手握住,递到唇边亲了亲,而后放入被中:“把眼睛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