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房子之后,我和巴基自掏腰包买了两张旧床垫。睡觉的时候就把床垫放下来,平时则靠墙立着(不然就要躺在水泥地上打盹了,还得担心耗子啃掉我们的脚趾)。厨房和水房又脏又臭,都在走廊尽头,由同一层的租户共用。
要是真想过得舒坦些,我们其实还得添置别的东西。然而我们始终都只有床垫。事实上,直到意外发生的那天,我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买床被子奢侈一下。
巴基一直反对我把钱花在这种地方。因为「我们随时可能离开」,那些东西「都是不必要的」。毕竟不盖被子也可以睡觉,而且我们身体太好,以至于根本不需要考虑感冒问题。
不过他偶尔也会退让,比如我给他带高热量的垃圾食品回来的时候。
没错,这地方是挺破,不过仍旧比桥洞和公园长椅要好得多。屋角有些漏水,隔音效果差得像个笑话,当然更没有百叶窗。刚开始的时候,我和巴基会整天拉着窗帘,因为这附近都是楼。有楼就有窗户,而你不知道窗户后面会不会有眼睛在监视你。但后来我们都觉得这样反倒更容易惹人怀疑。考虑到我们都不是阳光爱好者,巴基就找来一摞旧报纸(大部分是过期的《罗马尼亚自由报》和《九点钟报》),把窗户和门上的玻璃都糊住了。我们也不怎么需要开灯,因为在黑暗中让我们更有安全感。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扯,但这就是事实。
逃亡一点也不浪漫。我早告诉过你们了。
当然,就算只是暂时停留,找份勉强维持生计的活计也是必要的。不然连买鞋子的钱都没有(跑路很费鞋,我以前从没发现这点)。不过我们也并不需要什么稳定工作。眼下,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稳定。对于随时可能上路的人来说,「稳定」意味着「软化」,会蚕食你的意志,逐渐让你变得犹豫不决。
至少巴基是这么说的。
于是,我们分头去可以打零工的地方碰运气。巴基很快就确定要在一家机械工厂里上「坟场班」。而我则在几天后找到了一份公园临时维护员的工作——和其他十几个维护员一起清理垃圾、锄草、下雨天给游乐设施盖上防水布,等等、等等。
基本上,来应聘这个工作的都不是本地人。但只有我来自遥远的美洲大陆,因此在一众罗马人中格外显眼。虽然我会挺多门外语,包括罗马尼亚语也能说得很流畅。但光看我的长相,别人就不会相信我是欧洲人。好在没人追问过我,一个美国佬怎么会不远万里跑到布加勒斯特的公园里打杂干粗活。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唉,这都是史蒂夫的错,谁让他是个典型的美国帅哥。
开工当天,那个乏味并且刻薄的负责人告诉我们,等国庆节过后他就不会再需要这么多人手了,等入冬该干的活儿一干完,他肯定会请我们另就高明。这叫做丑话说在前头。
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似乎能留在公园里过圣诞是件多了不起的事情似的。我暗自心想:挺好,这倒是他妈的正合我意。
不过你们知道,我还没到国庆节就被迫闪人了,连那个月的薪水都没能领到手。
巴基的坟场班是从晚上八点上到凌晨两点,或者从凌晨两点上到早上八点,前夜和后夜轮着来。我则每天从早干到晚,如果运气好,就能在巴基上班之前回家一起吃个晚饭。巴基的拿手菜是辣味的香肠炖豆子。有一次我告诉他,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香肠炖豆子,他回答说我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我只是个没见识的乡巴佬。
真是个嘴甜的家伙,对不对?
看到这里,你也许会说,我们的日子好像过得还不错。当然,你能这么认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喜欢把倒霉事留到最后说。
事实上,我们头顶的乌云从来没有飘走过,偶尔还会下雨。但如果真要我说,在厄运降临之前,我们确实过了一段安生日子。不用再颠沛流离、东躲西藏(但仍要保持低调,戴好棒球帽),而且每天晚上都有床可睡。心情好的时候,巴基甚至还会教我怎么用袜子泡茶喝(不,我不知道这种技能有什么实用性,我也不想尝尝巴基的袜子究竟是什么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