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王荣信的亲哥哥荣邺…”
见荣龄脸色一白,她脸上得意更甚,“你不敢问他,既怕我的答案中有他,却更怕我的答案里没有他…如果没有他,你明明查出花间司的踪迹却又瞒下,你明知朝中重臣与前朝勾结而不告发又算什么…”
“你通晓一切,却按兵不动,任我将大都搅个天翻地覆,只因这…也是你盼望的。”
白苏往前几步,与荣龄对峙而立,“你想报复荣邺,因而配合我、隐瞒我,可你也不想大梁就此动乱,因而又豁出命去救荣宗柟,甚至不惜将自己逼到如今的险境…”
“荣龄,你才是那头最狠戾、最阴毒的孤狼。”
山风拂面,带来的再不是熏熏暖意,而是一阵又一阵的寒凉。
白苏口中的字句像是天石陨落,狠狠砸在荣龄心头。而散落一地的天石也未就此将息,反而是淬了毒,腐出一个又一个斗大的伤口。
荣龄透过那些伤口往下瞧,瞥见的却是自己怨恨、偏执,又血肉模糊的一张脸。
山风浩浩,吹不尽荣龄心口的翻腾不息的惆怅恩怨。
扪心自问,她与白苏是互有杀父之仇、不死不休的仇敌,是方生方落,此消彼长的对立面。
可她们也像镜里镜外的两朵花,是她刚要藏起一片已枯萎的花瓣,镜外的白苏却已精准地揪住自己身上同处的一片,她不管不顾地扯下,宁可将自己扯得鲜血淋漓,却还要得意地冲荣龄讥笑。
她们一样早慧、机敏、洞察人心。
却也一样尖刻、困苦,满腹仇怨与愤恨。
“怎么办,竟是你看到了我的真面目。”荣龄自嘲,拔刀指向白苏,“既然这样,那请你告诉我,在我父王战死中,荣邺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那封送往南漳的军报,是否是你们里外合谋,特意递出的假消息?”
刀锋所指,白苏脸上殊无畏色,“怎的?你疑心至此竟还未查出真相?想来是荣邺谨慎,早将旧时痕迹收拾干净…”
她毫不留情地扯开荣龄的伤口,喂入一瓢浓盐,“可惜你父王待荣邺忠心耿耿,他却因私心用甚,害他百剑刺身、死不瞑目,而他尸骨未寒,荣邺又强娶了你母亲,害你父王与你都受尽天下人耻笑…”
言语尖利,带来远胜外伤的无尽疼痛。
荣龄在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疼痛中挣扎着往上游,却不料一个浪头扑下,她重坠入水中,心口最后的一丝坚定也散开。
“噗——”昨夜强行压下的旧伤复发,一口心血冲到嘴边,胸中疼得尖锐。
她竭尽最后一丝清醒抬头,日光又西移几寸。
白苏仍在蛊惑,“你以为我是为荣宗柟来的?不,他还不配,我是为你来的荣龄。…荣龄,放手吧,他不配你这样帮他…放手吧…”
“你豁出命去救的荣宗柟,定会回宫救荣邺,一旦荣邺苏醒,你隐瞒的、纵容的都再无隐匿。而你费心救下的荣宗柟,会否成为另一个荣邺,另一个恩将仇报,冷眼看你、甚至推你入险境的小人?”
“到那时,他们父慈子孝、同仇敌忾,而你荣龄…只会坠入万丈深渊,与你早死的父亲在阴界做对苦命父女…”
“再没人会想起,也再没人记得你们…”
“放弃吧,与我联手吧…”
手腕忽然一凉——是挣扎中,一枚硬质的小瓷器抵在刀柄,又借力嵌入腕间带来的,并不锋利的钝疼。
荣龄倏地清醒过来,额间与颈间皆冷汗涔涔。
这白苏,也太洞察人心,太擅于用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不堪蛊惑…
“自然,有可能,”荣龄再度开口,语气冷静下来。
她在心中重新审视镜内镜外、恍若双生的两朵花——它们是很相似,可一者生在扎实的土里,一者却悬在虚空,一者有馥郁的香味、丝绒般的质感,一者却嗅不见、摸不着,是镜中的一抔虚无…
它们再相似,也是不同的。
“时移世易,人心不古。但此刻,荣宗柟手中并无兵力,他不得不仰仗我。三年…只需他给我三年的时间,我便能平了前元,并护南漳三卫全身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