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迎面扑来。暖熏熏的风中,铜铃清灵作响,传至几十丈之下的地面,幽远似自九天而来。
荣龄一如此前的每一晚,来到玉皇楼前的空地,紧盯着护卫这位堂兄的每一步。
纵然心中万般纠结,她终归做不到对荣宗柟撒手不理。
正是在这缥缈又清灵的铜铃声中,荣龄忽捕捉到一记细微的响动。
那响动来自玉皇楼中,离她此刻约二十步的距离。
荣龄心神骤紧——
一面是玉皇楼中异响,恐有刺客混入,一面是荣宗柟暴露于几十丈的高空,需她一瞬不瞬的戒备。
何取,何舍?
电光火石间,荣龄瞥一眼本随她在外戒备的阿卯,阿卯身影一闪,顷刻间没入玉皇楼洞开的门扇。
她心中稍安,待荣宗柟终于绕行一周,平安回到七重楼中,她才飞快纵入玉皇楼。
袖风刚阖上门页,阿卯钳住刺客脖颈的暴喝骤入耳中,“你受谁指使?为何而来?”
那黑衣刺客的喉中发出刺耳如寒枭的叫声,待叫声止,他的口鼻喷出血来,没一会就断了气。
阿卯不甘心地试其鼻息,“可我已经卸了他的下巴,便是防着他咬毒自尽。”
荣龄摇头,“一个人若存心赴死,定是拦不住的。”
阿卯仔细认过刺客的面容,确认并不认得。
但荣龄心间微动,脑海中霎时闪过专属于独孤
氏的桃花印记…
如今在大都兴风作浪的,是莲花神…
荣龄道:“阿卯,让人查查他身上可带有莲花徽记?荷包、书信,便是衣裳的绣样,都算!”
阿卯虽不解,但仍领了人尽心查检。
不一会——
“郡主!这人的颈上…”阿卯惊呼。
荣龄几步跨过,蹲在刺客身旁。
那人已叫人翻过,面朝下趴着。而他露出的脖颈与脊背的交接处…正赫然绣一朵绽放的白莲。
荣龄盯着手掌大小的白莲,白莲在视野中不断放大,一忽儿已至半座楼大小,那张扬的瓣、嫩黄的蕊在空中招摇轻曳,散出阵阵莲香与森森鬼气。
荣龄略摇头,散去脑海中莫名生出的异象。
“果然,果然是他们。”她道。
“他们?郡主说的是…”阿卯问。
荣龄没有回答,心中却思绪飞转。
为何偏是今时今日,那位隐在暗处的莲花神又现踪迹。
是他们本就计划潜入玉皇楼,借机杀害荣宗柟。却因荣龄插手,强收了楼中守卫因而未能得逞?
但不对。
她进驻玉皇楼并非一朝一夕,莲花神何苦命死士如飞蛾扑火而来?
或者,这是挑衅,是…障眼法?
虽早已命万文林盯着周遭的高处,可经此惊险的插曲,荣龄不敢再掉以轻心。
“阿卯,你去楼上守着殿下,我到外头瞧瞧。”
去瞧瞧可埋伏弓箭手的高处是否有人隐藏,去瞧瞧那疑似莲花神的二人究竟在做什么。
已是子时,玉皇楼中也已行过每日最重要的祭礼,那九百九十九位长春道道士沉默着退下,带走整日不休的经咒声,也带走莹莹光亮。
很快,各处灯火渐次熄下,整座长春观没入黑暗中。
荣龄便在这分外浓郁的夜色中悄然出门。
她的轻功卓绝,黑暗中来去无踪,如同一只本就昼伏夜起的仙鼠,无声穿梭在远近的高处。
本朝马背得天下,谙熟弓箭的高手数不胜数。但若只靠单人膂力,射程最多不过百步,而单单玉皇楼前的空地,半径便不止百步。因而若想精准射中栈道上的荣宗柟,那人需埋伏在道士群里,在百官及耆老、俊秀的亲眼目睹中搭箭刺杀。
此举不说极难成功,便是侥幸射中,长春观窝藏刺客、谋杀储君的罪名也逃不掉。
他们定不会选这等粗劣、得不偿失的法子。
而若附加兵器之利,早在宋时,八牛弩“一枪三剑箭”,射程远至千步,却需百人协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