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一片风吹,就能轻易地将其吹散。
谢不为心下不禁一阵一阵地隐隐作痛,他抬手想要抚平谢令仪眉间的隆起,但在触及的那一刻,却恍若触到了水中的虚影,指尖只能穿透而过。
他顿时愣住了,怔怔地收回了手。
而谢令仪也依旧没有感知到什么,还是如方才那般,斜依着藤榻,低眉看着铜盆中的暗火银灰。
铜盆中突然响起了一道轻轻的“哔啵”声,之后,长廊之下再无任何声音,就连风声也再闻不见。
时间都恍若凝滞在了谢令仪嫩黄淡绿的裙摆间,依恋地迟迟不肯向前流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侍女匆匆而来,似惊似喜地喊道:
“夫人,外头下雪了,园子里有一树梅花也开了。”
谢令仪如花枝一般轻轻一颤,蓦地站了起来,并下意识扬唇一笑。
“鹮郎,梅花终于开了,去折一只梅花来吧。”
却无人应答。
而那侍女,也有些无措地愣在了原地,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夫人,六郎他”
“住口!”
谢令仪面上的笑容如冰霜般凝住了,她声音轻缓,却有坚定之意,“鹮郎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愈言,声音便愈轻愈淡,仿若散入了风中,飘向了她看不见的远方。
“他答应我了,等到梅花开了,他就一定会回来。”
“阿姊,阿姊,阿姊——”
谢不为再也忍不住了,他急切地大声叫嚷起来,试图向谢令仪表明自己的存在,但眼前的一切,却霎时被从四周漫出的浓雾吞噬。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令仪的身影如水中涟漪一般,渐渐地消散在他面前,只余他在一片浓白混沌之中,绝望无助地喊叫、追寻。
“六郎,六郎,怎么了?!”
谢不为猝然半坐而起,惶然地睁开了眼。
而他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床榻旁梳案上铜镜中的——自己。
他一身素白寝衣,乌发凌乱地散落在两肩,显然惊魂未定,面色惨白,额上还有点点汗珠,但偏偏唇色鲜红如血。
一错眼,那血色仿佛在一瞬间扩散,漫延至了他的面上,便像极了他满脸是血。
谢不为心下猛然一坠,正想凝目细看,但阿北却正好从镜前走过,遮住了他的视线,等他再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面上的血迹已仿若从未存在过——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六郎,是又被梦魇着了吗?”
阿北坐到了床沿,一壁用巾帕拭着谢不为额上的细汗,一壁焦急地询问道。
谢不为虽意识仍有些混沌,但却敏锐地察觉到,阿北口中的“又”字。
是啊,他又做了梦,又梦见了一些真实到仿佛真的发生过的场景。
如果说,一次只是偶然,两次、三次也不过是因他心绪紊乱,可这么多次下来,这些奇奇怪怪又没有头尾的梦,难道当真没有半分缘由吗?
他呼吸陡然一滞,是他突然意识到,好像每一次梦魇,都发生在与谢席玉相见之后。
就像昨夜,在谢席玉离去后,他便迅速陷入了沉睡,并梦见了他们谈到的谢令仪。
而梦中的一切,除了展示谢令仪过得并不好外,更重要的是,是又一次暗示了自己的死亡。
不过,这一次与之前都略有不同。
因为这场梦所梦见的地点不再是什么不知名的混沌之地,而正是——会稽庄子。
虽然他并无原主在会稽生活的记忆,可他却莫名可以肯定,他梦见的宅院,就是谢席玉心心念念并几次三番想让他回去的地方。
“六郎,你是想念女公子了吗?”
阿北见谢不为迟迟不回答,又双眼朦胧,似仍沉浸在梦中,便大胆揣测道。
谢不为闻言猛一抬头,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阿北,语速急切,“阿北,你快去安排,我要去会稽。”
阿北一惊,“今日便是除夕,此后十几日又正处年节中,六郎怎的会在此时突然想回会稽?”
见谢不为又是不答,想了想便又道,“今日恐怕来不及,六郎想何时回去?”
谢不为双眉一蹙,暗暗攥紧了身下锦褥,语速却缓了下来,“你先准备着,应是年节之后就去。”
虽探清梦魇缘由不算事小,但眼下却有更加重要的事。
即使皇帝未必会再重用他,他也未必还能在朝堂中有一言之地,可无论如何,他都要在临阳等到吴郡之事的最终处置结果,也要安排好王衡和谢令仪的和离之事。
这般,他也才好暂无后顾之忧地前去会稽。
“是。”
阿北先应了下来,后转言又道,“夫人已经嘱咐过我了,今晚宫里的除夕夜宴,六郎得一同出席,而今夜过后,也到了六郎的冠年,六郎便更需好好打扮打扮,换一身新衣,也好为来年讨个好采头,待会儿夫人便会遣人送衣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