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门人却在此时小心翼翼地转告了谢翊的话,说是他不想叨扰孟府之中的安宁,只让谢不为一人出来跟他回去就好。
如此其实略失礼节,但也足够说明,谢翊此时对谢不为和孟聿秋之间关系的不赞同的态度。
谢不为和孟聿秋自然都能体会得出。
谢不为面色有些发白,他其实早能预料到谢府众人对他和孟聿秋在一起的不赞同,他本也不会太过在意。
可他没想到,今日竟是谢翊亲自来孟府接他,若是换做谢楷或是谢席玉,他都不会有如此惊诧、惶恐的反应。
孟聿秋垂首为谢不为捋了捋鬓边的几缕碎发,目光落在谢不为的清眸之中,“鹮郎,我们一起去见你叔父吧。”
谢不为紧紧攥住了孟聿秋的衣袖,抿了抿唇,眼底漫出了一层淡淡的水光,犹豫再三,才道:“好。”
谢翊的犊车也与孟府犊车一般,外观很是低调,但四周却有身穿甲胄的士兵严阵守卫,便足以说明犊车主人的身份之不凡。
孟聿秋牵着谢不为的手来到了车前,隔着车帘对内拱了拱手,“谢太傅。”
谢不为也随之微微躬身,低低喊了一声,“叔父。”
以谢翊平日宽和待人的态度,本该掀帘立即应下。
但今日,谢翊却久久不答,直到孟聿秋再言请谢翊纡尊入府时,才悠悠一叹,“怀君呐,六郎年岁还小,对世事也知之甚少,一时拿不准轻重做错了事尚可理解,但你实也不该如此啊。”
孟聿秋并未放开谢不为的手,反而温言笑道:“太傅言重了,是世事本该如此,六郎与我都不能改变什么,不过从心而已,又何谈做错了事。”
谢翊闻言一默,再缓缓掀开了车帘,在看到谢不为和孟聿秋相握的手时,眉间的褶皱愈发明显。
他的目光刻意避开了孟聿秋,而只落在谢不为身上,言语有着从未有过的严厉训斥之意,“六郎,无礼叨扰孟相许久,还不随我回去。”
谢不为看着这样的谢翊,在心下略有惶恐之外,也有几分深深的委屈。
他知道,谢府中,众人心思各异,无法探明,但谢翊却是其中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真正照顾他、对他好的人。
他早已将谢翊当成了真正的长辈亲人。
所以,来自谢翊的反对便更让他心中难受。
他张口欲辩解什么,却也知事实就是如此,他不愿与孟聿秋分开,也不会与孟聿秋分开。
是故,他咬了咬唇,眼底水光渐渐漫出,恳切地望着谢翊,“叔父,我与怀君种种,皆是出自真心。”
他语有一顿,抽出了被孟聿秋牵着的手,再对着谢翊跪下,举手加额,缓缓伏拜道:“还请叔父成全。”
而孟聿秋见谢不为如此,便也随之跪在了谢不为身侧,就当他也要俯身开口之时,却听得谢翊对谢不为的一声呵斥,“六郎!你是要陷我与孟相于进退维谷的境地吗?”
谢不为猛然抬头,就要辩解,“我”
“六郎,你若心中还有谢府,还有陈郡谢氏,还有我这个叔父,今日便先随我回去吧。”谢翊长叹着打断了谢不为,声音不再严厉,却满是失望之意。
谢不为心下一酸,他下意识茫然地看向了孟聿秋,眼尾已是泅红。
孟聿秋又再一次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对着谢不为微微颔首,“那就先回去吧,我明日就去接你,也要和你父亲相谈你我之事。”
谢不为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他想要拥抱孟聿秋,却也知现下实在不能,便只双手握住了孟聿秋的手,勉力扬起了唇角,“好,那我等怀君舅舅明日来接我。”
谢翊的犊车终是辘辘远去,扬尘漫漫,遮住了前路。
回到谢府之后,谢翊便带着谢不为去了自己的院中。
他一路上一言不发,紧皱的眉头也未曾有稍稍舒展。
谢不为心中忐忑不已,几次想要与谢翊说话,但在看到谢翊凝重的面色之后,却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两人到了谢翊的房中,又屏退所有仆从,隔案而坐之后,谢翊才揉着眉心轻声叹道:“六郎,你太让我失望了。”
谢不为掩于宽袖中的手不自觉一紧,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沉默了许久,而谢翊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室内便陷入了滞静。
良久之后,谢不为才听到自己沙哑且无力的声音,“可是,陛下不容怀君于尚书是迟早的事,即使我和怀君分开,也不会改变陛下的心意。”
谢翊似是没有料到谢不为会有如此的想法,竟稍有错愕,拧眉问道:“这是孟相告诉你的?”
谢不为看着谢翊的反应,心下莫名一悬,像是强撑着附言道:
“我虽不伴君侧,但陛下之心也非深不可知,不仅是怀君和我,旁人也都能知晓圣心一二。”
谢翊已大概明了孟聿秋对谢不为的说法,随即一叹,低声道了句“冤孽”,再语重心长地对谢不为解释道:“是,陛下是早有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