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为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安全规定?款项审批?他只记得有个衣着单薄的工人挡在车道上,梗着脖子无论如何不肯让开,他当时火气很大,觉得这人不知好歹,所以叫手下抓了那人的胳膊,逼他跪在地上,抢了他手里的文件去抽他脸。
一下一下的,抽得那人偏过头去,露出吃人的眼神。
自己做了什么?好像最后把那叠纸摔在人上,扬长而去。
有没有更羞辱的过程他记不得了,那人的脸他也没印象了,只记得那工人眼里迸发出的,隐忍的、几乎要烧起来的愤怒。
窗外春雷响起,从远山奔涌而来,闪电撕裂了羌兰的雨夜,把整个民宿照亮如白昼。
陆正东的脸色惨白,他在刹那间看到陈镇的脸,很多年前那双深不见底,却充满屈辱恨意的眸子,终于在这一刻击垮了他。
闪电划过的刹那,陆正东看清了沈长青身后陈镇的脸。
沈长青勾勾嘴角,眼里满是嘲讽:“好久不见,陆董。”
有人把灯打开,白炽光“唰”得照亮,陆正东喉咙里发出破风箱的声音,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这不是商战,也不是什么圈套,是迟到很多年的,来自地狱的声音。
陆正东浑身发抖,瘫软在地,最后被噶桑和两个小警察带上手铐带走。
临出门,他把目光落回门廊边沉默的儿子身上。
陆正东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好好看过陆杳了,他长高了,白白净净意气风发,五官能看出梁小鸣的影子。
和小时候不同的是,他不再会跌跌撞撞奔向自己,抓住自己的衣角,期期艾艾叫“粑粑”;也不再会对自己露出高兴腼腆的笑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陆杳对今晚的闹剧没有实感,在等陆正东来的几小时内,他裹着睡衣倒沙发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最后还是贺归山把他半拖半抱出去的。
直到陆正东被带走,他才模模糊糊意识到,事情似乎要结束了。
贺归山把他弄回卧室睡觉,但陆杳这会儿好像清醒了,开始缠着他说话。
“所以这是你们早就算好的?”
“算是各取所需,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本来没想这么快结束的,谁能想到你这便宜爹,会用这种笨办法栽赃。”
贺归山给他弄了杯热奶加蜂蜜,监督他一点一点喝完。
陆杳想到网上的破梗,一本正经搞笑:“听说真实的商战,一般都是偷印章和浇死对方的发财树。”
贺归山拿了他杯子放楼下洗碗机里,再回来的时候,小孩已经乖乖洗漱完缩在被窝里等他。
贺老板挑眉,陆杳解释:“你说要开窗等人的,我那半边床被雨都淋湿了,没法睡。”
话没毛病,确实是贺归山让他把对着后院那半边窗都留缝的,现在弄湿了,人家要他负责也很正常。
他掀开被子钻进去,碰到陆杳冰凉的脚,皱着眉头问:“刚才没穿袜子?”
“呃……忘了。”
冬天民宿有暖气,一般陆杳不穿袜子也没事,今晚为了瓮中捉鳖四面窗都开好久了,暖气散得七七八八,陆杳光着脚在冷风里吹了个把小时,这会儿冻得和冰块似的。
贺归山反应过来:“所以你跑我被窝取暖来了?”
陆杳窸窸窣窣往贺归山小腿上贴,暖炉似的温度舒服地他直打哈欠。
贺归山眉心直跳,他不光没穿袜子,连睡裤都脱了干净,光溜溜的脚在他小腿上蹭啊蹭的,大概是觉得不够暖和,两只一块上,非要绞进他腿缝里,像盘丝洞里的妖精。
小孩理由不穿裤子的也很充分:冬天他在自己床上都不穿,盖被热得慌。
都是男人,碰两下怎么了。
贺归山遭不了这份罪,把他脚抽出来,开了半边加热毯,陆杳嘟嘟囔囔不乐意,最后非得把脚底心贴着贺归山的才作罢。
贺归山摇头,帮他把枕头摆平,又扶着他睡下,顺手薅了两把毛:“行了睡吧。”
陆正东被抓之后,周海光的去向就关乎到事情的真正结果。
这人狡猾,与自己律师联系都用的加密方式,贺归山猜他身边应该只有两个亲信,且很大概率还蛰伏在羌兰,因为大量机要证据没带走。
还有这老变态心心念念的陆杳,也还没到手。
梁小鸣已经被他们动用关系帮忙转出去了,他们等了好几天,迟迟不见周海光动作。
陆杳担心再这么拖下去没个结果,想用自己做诱饵钓他出来,被贺归山抓着拍了一顿屁股。
结果第二天,他还是收到一条加密消息,没头没尾,但那虚伪做作的语气却是陆杳再熟悉不过的。
鱼果然还是要上钩的。
周海光说他手里有份陆正东早年间立的、关于陆杳本人和梁小鸣的重要文件,事关后续的医疗安排和资产清算,他坚持必须当面交给陆杳,就约在疗养院不远处一个废弃的菜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