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拖累”脱口而出,是因为曾经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不止一次。
原来成为心上人口中的“累赘”,是这样的感觉。
羞愧,难堪,无奈,无力……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再也不要出现在对方的面前,最好让对方眼不见为净,永远也别想起自己。
……他那时是疯了吗?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宁哲说出这样的话?
罗瑛回想起来,那些话自然也不是当时的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与宁哲从小一起长大,睡一张床,吃一桌饭,罗瑛的房间有宁哲的游戏机和玩偶,宁哲的屋里也有罗瑛的睡衣和军械书籍;甚至宁哲在孩童占有欲最强的时期,还愿意将自己的父母分给罗瑛……宁哲的就是罗瑛的,罗瑛的就是宁哲的,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你我”之分。
所以末世到来后,维持着这样观念的宁哲也不会产生旁观者所认为的,诸如他应该和旁人一样付出、拼命才能获得生存的权力的想法,在他的观念里,罗瑛的劳动成果也属于他,同样,倘若他拥有什么,罗瑛也可以随意取用。
这样的想法和做法当然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而罗瑛乍然发现邻居家的弟弟对自己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只顾着自己方便省事,便一昧疏远宁哲,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断了心思,却没意识到这也会影响基地中其他人对宁哲一家的态度……
但从始至终,罗瑛都没真正想过抛弃宁哲,没有如他所说,视宁哲为累赘。
他只是想让宁哲能自己争气,想让他不必固执地和自己一起陷入险境,他下意识地知道这样的话能刺痛宁哲,能最快达到自己的目的,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一句话便在他与宁哲并无“你我”的关系之间划出了一道裂痕。
上一世的宁哲逐渐失去了安全感,笨拙地想要挽回他,最终落入严清的陷阱,招致了一场让那时不明真相的罗瑛无法原谅的灾祸——宁哲甚至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罗瑛不听宁哲解释,将他判作叛徒、逐出基地,就在那一刻,他与宁哲之间的裂缝便骤然纵横扩张开来,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从此“你”是“你”,“我”是“我”,再没有亲密无间,只剩亏欠与补偿。
直至如今。
原来冲动时无心的一句话,竟是这段难以弥合的关系的起始。
罗瑛背对着宁哲,站在树前,额头抵住粗糙的树皮,心脏连着全身,好似裂成了两半。
他听见宁哲在叫他,语气里透了些无措和忐忑地跟他道歉,可他没有办法张口回应,也没有回头微笑安慰的力气,原来伤心悔恨至极致,居然流不出眼泪,连身体都会麻痹。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安心接受我的帮助,我现在挺厉害的,不用害怕江择栖。”宁哲道。
为什么要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这么卑鄙,和你说过那么多可恨的话,重逢之后却好似无事发生,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罗瑛眼眶泛红。
宁哲踮起脚探头,张望他神色,却看不清,只能硬着头皮接着道:“……唉。实话实说,我确实也有些担心你。就算真的有李瑛张瑛宋瑛,他们也没你聪明,没你有实力。即便你……”他省略了异能消失的内容,“你也是我最厉害的合作伙伴。”
这话就有些违心部分了,违心的话宁哲向来说不好。
罗瑛心知肚明,心脏越发如虫蚁啃噬般难受,并非因为宁哲违心的话,而是因为宁哲即便违心也要坚持哄他,是不是潜意识里还记得被类似的话伤害时的难过、痛苦,所以不愿意让别人因为自己的话产生同样的感受?
——好想死啊。
罗瑛忽然想道。
而就在他产生迫切的死亡念头的同一时刻,一股微乎其微的力量自身体深处浮现,绕过罗瑛脑海中碎裂的晶核,片刻后又沉寂而下。
罗瑛敏锐地察觉到这一丝变化,眸色浮动,唇角讥讽地挑了挑——果然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