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和庄老太则是垂眸吃饭,坐观事态变化。
来了,庄颜心知肚明。
她放下筷子,抬起小脸,声音清亮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爷奶!”
“之前我在上学的时候,家里勒紧裤腰带供我,吃尽苦头,我都记在心里呢。”
这话一出,饭桌上紧绷的气氛松动。
庄大爷眉头舒展,庄老太哼了一声,脸色却好看了点。二婶三婶也讪讪地笑了笑。
庄大爷这一天天听村里那些闲话,什么“供女娃读书是赔本买卖”,“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心里也怕啊。
“这暑假不用上学了,我再赖在家里吃白饭,那也太不懂事了。帮着家里干点活,下地挣点工分,那都是应该的。”庄颜随时准备为家庭奉献的模样。
“哎呦,听听,这才是好孩子!”庄老太眉开眼笑,二婶三婶也连连点头,家里可总算多个劳动力了!
庄老大有点心疼闺女,嗫嚅几句,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就在众人觉得庄颜懂事时,她却话锋一转。
“可是县一小的卫威龙同学,就是上次那个干部家的儿子,他今天跟我说了个顶顶要紧的内幕消息,”庄颜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说县里已经定了,咱们这批学生,只要县联考成绩拔尖,就能直接跳到市一中部去!”
“家人们,你觉得我应该不应该提前跳级?”
饭桌上鸦雀无声,庄老太夹菜的筷子僵在半空。
庄颜语速加快:“卫威龙还说,市一中开学就有奥赛选拔,全县就几个名额,他们县一小几个尖子都约好了,这个暑假天天在县图书馆,专门预习初中的奥赛题呢。”
“啥玩意儿?”庄大爷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去县图书馆不是偷懒?是为了跳到市里读初中?还奥赛?这啥玩意?”
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市一中”,“奥赛”这些词儿砸得他头晕眼花。
庄老太第一个不信,狐疑地上下打量庄颜:“丫头,你没糊弄你奶吧?我咋就没听说过这档子事儿?市一中,奥赛,这都什么玩意。老三,你是校长,你听说过没?”
庄老三一脸茫然,挠着头:“啊?没,没听说啊?啥跳级市一中?奥赛倒是好像有那么回事儿,好像那是最聪明的人才能考的试,具体咋弄不清楚。”
“庄颜,你该不会是骗你三叔吧?”
庄颜脸上露出一种你们文盲所以你们不懂的同情,“三叔,那是因为你层次不够高呀,咱们村小学的消息,哪能跟县一小比?人家干部子弟,消息灵通着呢。”
正意气风发的庄卫民脸涨成猪肝色,差点把碗摔了。
心想,庄颜这张嘴,是真该撕了。
“不信你们问四叔,四叔今天陪我去的,”庄颜直指闷头扒饭的庄卫东,“卫威龙和他爹妈就在供销社亲口说的,四叔,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焦在庄卫东身上。
庄卫东正努力刨饭,被点名后猛地噎住,咳了好几下。
他努力回想供销社的场景——
卫威龙他爹那身气派的中山装,腕上的手表,六十块说掏就掏,还有卫威龙确实提过“英语考试”,“奥赛”,“跳级”这些词儿,虽然具体咋跳他没听太明白。
但庄颜这么聪明,她说有,那肯定有!
“没错,爹娘,千真万确,”庄卫东一抹嘴,把碗重重一放,学着干部腔调,“那卫威龙同学,啧啧,他爹妈一看就是大干部,那派头!说话那叫一个小同志长小同志短的!”
“人家亲口说的,县联考考得好,能往上跳。市一中开学就搞那个奥赛选拔,选上了能去省里,甚至出国比赛呢。人家干部家庭,能骗咱们老百姓吗?”
这番话让庄大爷和庄老太的疑虑烟消云散。
在他们的认知里,干部通同志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好,好啊!”庄大爷猛地一拍大腿,满脸通红,“庄颜,好孩子,有出息!家里活计一点不用你沾手,你就给我好好去县图书馆学。”
“往死里学,那个奥赛必须给咱老庄家争光!跳级,上市一中,将来去北京,去出国比赛!”
他似乎已经看到老庄家门楣光耀的未来。
老庄家达成空前和谐。
庄颜笑眯眯点头,等着看他们变脸。
可不比现代年代剧好看?
庄老太一扫刻薄,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喂,我的好孙女,奶奶错怪你了。去,放心大胆地去学,家里谁敢让你动一根手指头,奶奶撕了他的皮!”
“中午带俩鸡蛋去,补补脑子,”转头就指挥庄春花:“愣着干啥?还不快给你庄颜姐倒碗糖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