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通行出声。
亚夜略微停顿,接着转身。
“不是还要确认吗……”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几乎有些破碎,却硬是挤出了这句话,“触觉检查。”
他仍然维持着蜷坐的姿势,视线固执地落在角落的地面,从耳廓到脖颈的绯红还没有褪去,但羞愤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几乎是破罐破摔的不耐烦。
那不是配合,不是出于对检查必要性的认可或者对康复的期盼。亚夜意识到。他想要继续,是因为想要继续下一项检查来覆盖掉刚才的记忆,来装作那种让他羞耻无比的剧烈反应从来没有发生,证明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意外,证明他的身体没有背叛他……证明他不会被这点事情击垮。
一种近乎自虐式的要求。
他非常想要逃走,那回避的视线中再明显不过表明了这种强烈的冲动。但是“逃走”这个选项是不可接受的。他对自己很苛刻。他认为自己可以愤怒、可以厌恶,但丝毫不能接受自己像个弱者一样逃离。
“……是。”亚夜低声说。
……但是,
一方通行试图强迫他自己的身体忍受,这是一回事。
但对亚夜来说,她不该再让他觉得更加屈辱了。
她不想。
这种心情是如此强烈——她不想他再受到伤害,任何的、一丁点的伤害。
do no har。
那是希波克拉底的准则,所有踏入医学领域的人都曾念诵过的古老誓词。但直到此刻,亚夜才第一次真切地被这条准则触动。它不再是一句公式化的警示,而是变成了一种带温度的感触,烫在她的心底。
触觉过敏检查的最简步骤是什么?复杂繁琐的标准流程在她的脑海中整合,她试图回受过的全部专业训练,然后在片刻间找出一个有效但最少的方案。
她在检查室里自己所需要的。找到了。一条干净、略显厚重的毛毯。
“我会用这条毯子围在你的身上,可以吗?”亚夜开口。
“……别问个没完,”一方通行低声抱怨,听起来有点疲惫,“……就继续。”
于是亚夜那么做。“这是在检查深感觉。”她仍然说明。
她先是保持距离把毛毯在他的背后展开,然后才合围地靠近,避免布料突然拂过他的皮肤。
厚厚的毛毯搭上他的肩头,重量均匀地落下。一方通行轻颤了一下,像是被惊扰。
亚夜看着,等待着,然后才开口说:“我会用手臂环绕你的肩膀和上臂,施加轻等程度的压力。”
说是“环绕”,那其实几乎等同于一个拥抱。亚夜尽量避免自己的动作产生这种不必要的亲昵的联想,略微侧身,保持一个有些局促的角度,确保所有的接触都以毛毯相隔。
隔着厚厚的毛毯,那些反应并不那么清晰,亚夜只能更加留心地观察着任何不适的迹象。其实她该询问,但一方通行刚刚明确表示厌烦了无休止的提问。似乎对他来说,用语言表述那些身体上的感受,比默默忍受它们本身更加难堪。
亚夜正在犹豫,一方通行转过头,短暂瞥了她一眼,鸽血石色的眼睛很快再次低垂。
“……还好。”他低声说。听不出情绪。
“我明白了。”亚夜回答,声音舒缓。
这是一种常见的现象,对浅感觉过敏的人来说,深感觉往往反而会提供一些平静和安抚的体验。这很好,足以成为脱敏的锚点。
她没有把毛毯拿开,没有移动,只是伸手拿来桌上的盒子。
那是个装着大半盒干燥豆子的容器,最上面放着一枚硬币。亚夜让一方通行看着她动作——她把盒子摇匀,直到硬币埋在豆子中看不见位置。然后她自己示范,伸手在豆子间摸索着取出那枚硬币。

